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大俠傳奇 | 上頁 下頁
七


  桌子上的東西全給她一拳擂得蹦跳起來,在地上摔得個稀巴粉碎,乒乒乓乓的,客店的人都吃驚地看見一個熊腰虎背的女人在大發脾氣。

  鐵恨秋卻眼明手快,一把撈住酒罈子,咕嚕咕嚕地喝了三四口酒,才擦擦嘴巴上沾的酒沫子,道:「好酒。」

  然後抬頭看看這個身材比他還高大,眼睛比他還大的女人,同行這許多時日,彷彿還是第一次正式看到她,道:「你就是唐三千?」

  唐三千道:「怎樣?」

  鐵恨秋忽然大聲道:「好!」

  沒有人知道接著下去會怎樣,兩人惺惺相惜,還是大打出手?沒人知道,因為蕭七在這時說了一聲:「來了。」

  他們等的人來了。

  他們等的人是誰?

  「賣劍啊。」

  他們等的是一個賣劍的人。

  ***

  一個人,賣兩把劍。

  人是落魄的人,但他落魄得一點也不在乎。

  他皮膚很白,個子很高,但瘦削,鼻子很挺,身上的衣服雖已洗得發白又將破,但他還是不在乎。

  他一進來,叫了聲:「賣劍啊!」

  就大模大樣,而且十分閒適地坐下來,彷彿落魄賣劍的不是他,而他只是在這裏安居樂業,正在吟詩作對的文人。

  他放在桌上的劍,有兩把。

  一把全黑,一把純白,劍鞘如此,劍身不知如何。

  唐甜見了,全身一震,失聲道:「這不是……」

  蕭七點了點頭,唐甜沒有再說下去。

  而且在這時候已不能再說下去,店子裏的人,都悄悄地走得一乾二淨,因為在東、西、南、北方,都出現了一些人。

  這些人一出現,也沒什麼,只是天地間彷彿風都不吹了,樹上鳥都不叫了,連守門的狗,都夾著尾巴一聲不響逃走了。

  只有一身充滿殺氣的人,才有這種魔力。

  而這些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

  但是這三四十個人,到了這茶館前,便自四面八方站住,雙腳似樁子釘入土裏般,再也沒有誰移前一步。

  除了兩人。

  這兩人穿得甚為光鮮,人中有痣,大步踏入店來,一個人在櫃台換了個熱茶壺,一個人拿了三個杯子,老實不客氣地往那文士的桌子邊一坐。

  一個把三個杯子擺著。

  一個倒茶。

  茶立刻倒滿。

  一個將茶杯推到三人面前。

  一個拿起茶杯,說:「請。」

  那文士絲毫沒有錯愕,也沒有吃驚,好像一個人看到自己一隻手有五隻手指一般正常,好像理所當然似的,拎起茶杯,飲茶。

  三人都把茶一口喝乾淨。

  鐵恨秋在旁,禁不住喝了聲:「好內力。」

  ***

  那人中有痣的兩人,都稍稍回頭,對鐵恨秋掃了一眼,那文士依然毫不在乎。

  那三杯茶是燙熱的茶,就算在瓷杯外拎著,也叫人受不了,三人卻都隨隨便便的灌到肚子裏去了。

  左邊人中有痣的人指指桌上的劍,道:「我們要買劍。」

  文士淡淡地道:「我的劍要賣給識貨的人。」

  右邊人中有痣的人說:「多少?」

  文士豎起了三隻手指。

  左邊的人略略皺起了眉頭,然後又是一展,道:「三千兩?」

  右邊的人使個眼色,道:「昔年蕭開雁蕭二俠的『陰陽雙劍』,有這個份量,有這個價錢。」

  文士搖搖首,淡淡地道:「三兩,或三百兩。」

  那二人斷未料到如此便宜,左邊額繫紅巾的道:「一千兩吧,我們買了。」

  右邊額繫藍布的道:「小兄弟,我們就算是交個朋友。」

  文士淡淡地道:「三兩,或三百兩,多了,或少了,我都不賣。」

  兩人相顧愕然,文士道:「我爹欠人賭債三百兩,我家欠柴米三兩,我賣劍,為的只是先還一樁。」

  紅巾漢笑道:「兄弟規矩奇怪!究竟是三兩?還是三百?」

  文士斜乜著眼,他的鼻子著實又挺又高:「那要看人。」

  藍巾漢頗有自信地大笑道:「小兄弟,你知道你的劍賣給的是誰?便是威震四方武林的『十方霸主』之『四方霸主』,汪逼威汪大俠!」

  那文士淡淡地抬頭,掃了二人一眼,道:「汪大俠?」

  兩個人中有痣的人,一齊點頭,「九雷重手」汪逼威的大名,抬出來壓不死人,也可以壓彎人腰脊的。

  那文士卻抓起兩把劍,拍拍身上的灰塵,小心得就好像他的袍子是金絲織的一般,便起身要走了。

  兩人相顧一眼,迅速站起來,腳步稍一移動,那文士便顯得前進不得,後退無路了,這等配合,身手天衣無縫,令在旁的蕭七,也皺了皺眉頭。

  紅巾大漢伸手作勢一攔道:「怎麼,不賣了?」

  那文士宛似完全不知險境,從容地說了一個字:「賣。」

  然後伸出了三隻指頭。

  兩條大漢,略為鬆了一口氣,藍巾漢要伸手拍那文士的肩膀,賣交情地道:「怎麼?還是三兩,或是三百?」

  那文士淡淡地道:「三萬。」

  藍巾漢的大手,僵在半空,文士繼續道:「汪逼威這種人,不出三萬,休想碰一碰劍鞘。」他的鼻子翹得高高的:「我是說,他出三萬,我只賣給他劍鞘。」

  藍巾漢僵在半空的手,突然布滿了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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