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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一大白 §一 月光 地動山搖。 轟隆轟隆之聲,愈來愈響,仿佛整個山峰都要往這兒塌下來了,還一記一記地發出咚咚咚咚沉重的擊打聲響。 這時,桌面上的筷箸已震散落一地,有些本來嵌在木裏梁間的暗器,也給震落下來,客店的鐵皮頂子給震得簌簌落下許多塵來,葉告、何焚面面相覷,臉無人色。 何梵滿懷憂慮地說:「還是見鬼好。」 葉告不明所以:「怎麼?」 何梵望望屋頂,看看快給滿布於空間的勁道迫爆的木板客棧,道:「至少,鬼不會把房子都拆了,我們至少還有個遮庇的地方。」 葉告別有看法:「它要是拆房子還好。」 何梵也不明白他的意思:「這還不算是在拆房子?」 葉告滿腹憂慮地說:「我看它是在拆井。」 「拆井?!」 「對,」葉告的眼光已滲進了月色,「外面那口井。」 客棧木板間的裂縫已愈來愈大了,淒厲的月色透了進來,照出了大家目光裏的驚恐。 羅白乃臉色蒼白,連唇也白了:「我錯了。」 葉告、何梵倒沒料到這小子居然會在這時候認錯,便安慰他說:「大敵當前,小月姑娘才不會計較你剛才說過什麼莽撞的話。」 羅白乃不耐煩但很痛悔的說:「不是哪!我後悔的是:為什麼不跟大捕頭上山去。」 他以為遇險的只是在這見鬼的客棧。 山上沒事。 一路平安。 只不過世事又豈能盡如人意? ──人總是羡慕人家所得到的,不知珍愛自己所擁有的。 何梵忽「噓」了一聲,神色詭異的說:「你們仔細聽聽。」 外面呼呼作響,淒嘯飆吼,卻隱約可聞夾雜著一些奇聲異響。 這些雜遝的聲響很有點不可思議。 三人聽了半晌,葉告忍不住喃喃道:「怎麼會有猿啼猴嘯的聲音?」 羅白乃白了他一眼:「還有狗吠,以及羊叫哩。」 何梵一臉肅然:「我聽到……」 羅白乃道:「重物落水的聲音?」 何梵道:「不,我還聽到梵唱……」 三人面面相覷。 整座店子都在顫動,仿佛,就坐落在一處地震的山脊上。 那鐵拔魁梧的身軀也在震顫著,隨著震動,他身上的布帛已有多處開始撕裂,顫動得越厲害,他目中的綠芒越厲,好像眼裏有一大簇綠色的海藻,正著了火。 只聽他咆哮道:「什麼東西?!給我進來!」 「砰」的一聲,客店的大門終於開了。 兩扇門扉,似給狂風驟然卷走。 一下子,大家都看到了店外的情景。 羅白乃、葉告、何梵一時幾以為是:白天來了! 外面是那麼光。 那麼亮。 一如白晝。 ──但決不是白天。 白天可能比這更光,但決不會如此蒼白。 他們也一度錯以為是燈光。 ──能在刹那間那麼耀目生輝的,不是燈光是個啥? 但也不是燈光。 因為不可能有那麼強烈的燈光,就算有,也不能照得那麼廣那麼遠那麼寬大無邊,而且在燦亮裏還透露著詭異的柔和。 原來那什麼都不是。 而是月光。 月亮很光,遍佈荒山,灑到那兒,便掠起了淒寂之意。 從來沒有月光會那麼光,那麼亮,就像一顆晚上的太陽,使大地如蒼白的女體,生起污辱和踐踏她的衝動。 人在月色中,就像漾在蒼白的月色中。 善飲的人常說:「浮一大白。」就好像酩酊徜徉在牛奶河的月色中。 連一向自覺蠻有詩意的羅白乃,一向靠直覺、觸覺去觀察事物的何梵,以及一向沒有詩意專掃人興的葉告,都生起了「浮一大白」的感覺。 他們都「浸」在乳般的月色中。 不。 不止月色。 還有殺意。 侵人的殺意。 天地不仁,但殺意卻往往不是來自於天,而是來自人。 外面有人。 來人形狀古怪。 這人額突鼻大,右手托缽,腕載三條色彩不同的蜜臘,左手抄著竹節多棱、沉重鋒銳的塔鐧,並臂箍四條水晶鐲子,頸上還掛了串瑪瑙磲鏈,神容英武,穿著道袍,正俯首看了過來。 他之所以俯瞰,是因為他高高在上。 使他高高在上的,是因為他的「坐騎」。 他的「坐騎」很高。 很大。 而且還極為罕見,極不普通。 這「坐騎」使這頭戴深茶色奇形鐵冠的漢子,更形氣勢,居高臨下。 他騎的不是驢,也不是馬,更不是駱駝,而是龍。 這頭龍前腳粗短,收於胸前,胸寬肋厚,厚繭滿身,長滿鱗甲,咧開嘴來,比栲栳還大,後腿雄渾有力,尾肥股圓,倒著鰭角,最奇特也最古怪更最好玩的是它的臉: 它長了一張豬臉。 葉告和何梵到底還算見識過這陣仗。 羅白乃則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只能歎為觀止。目定口呆: 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竟然目睹一條龍。 ──而且還是只「豬臉的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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