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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李布衣變色,低聲道:「不好,只怕給他警覺了……」突聽山彎後有人喚聲道:「布衣神相,我叫黃八,是樊大先生派我來跟蹤你的,只要你一有異動,我就施放訊號,全寨就會嚴加戒備……」

  黃八靜了一會,並沒有立即說下去。

  秦泰低聲道:「他在試我們是不是在山彎之後伏擊他?」

  忽聽黃八又道:「我知道你們就在轉彎後山壁旁等我。只要我轉一個彎,就是死,不過,我可以不轉彎。」

  秦泰怒道:「你想怎樣?」

  黃八道:「我想你們過來,點了我的穴道,或者擊昏我。」

  李布衣反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黃八昂然道:「因為我不想放出箭號;」他頓了頓接道,「昨天,樊大先生要我冒充閹黨走狗黃九之弟,向項大俠施暗襲,然後把我擒住,問項大俠要不要殺我,好令項大俠信任他,討一個功;但是,項大俠不記前嫌,放了我,要不然,我知道大先生的手段,犧牲我這樣一個手下,不算什麼。」

  他激昂地道:「項大俠既曾保住我一條命,我也希望你們去救他;我要你們封我穴道,是怕萬一你們救不著人,反被人殺了,他們也不會疑心我故意不放訊號。」

  秦泰問:「你……你怎麼知道我們發現了……?」

  黃八笑道:「這有何難!我從背後追蹤,見你暴跳如雷,兩人竊竊私語,我黃八雖是小人物,但從未看輕過名動江湖的神相李布衣!」

  李布衣現身愧然道:「我倒小覷了閣下了。」

  黃八豪笑道:「那有什麼要緊!我就是希望李神相也知曉,綠林裡,也有漢子的,未必人人都跟姓樊的同流合污!只是有心無力,虛與委蛇罷了!」

  黃八橫步在道上,把掌中箭號丟落深谷,道:「閒話少說,項氏夫婦此刻大概是關在燈樓上,生死未卜,您快來點我穴道吧!」

  李布衣向秦泰道:「看來天意的巧妙安排,比起人的刻意為之,巧妙何止千百倍!」

  兩人點了黃八之後,往凝碧崖潛伏過去,李布衣邊疾掠邊深思道:「項兄這次如能無恙,是因為他積了一點善緣,放了黃八。」

  秦泰道:「黃八這次得以不死,也是因為他種下了這一點善因;否則,他縱來得及放出訊號,也難免不死於你我之手。」

  李布衣怔了怔,有所悟答:「是。」

  燈樓裡,燈是點著的,樓裡還是不夠亮。

  因為是黃昏,外面夕陽黃亮一片,把秋意都往樓裡趕,樓裡很暗。

  樓內有項笑影、茹小意,更有樊可憐,織姑與黃彈。

  樊可憐有點不耐煩地道:「現在這樣子的情形,我實在不大喜歡。」

  茹小意神色一片冷然,夕陽從她身後欄杆外的古樹枝葉,照射在欄前白花,再照在茹小意臉上,使得人看去一眼就混合了古樹、白花、美人的感覺。

  一陣晚風。

  花落數瓣。

  風吹過花朵微晃,剛好顯襯出茹小意領衽上白玉捲瓣似布的耳朵與細頸,淡綠色的衽邊染上了夕陽的黃色,變成很薄命的黃花綠草顏色。

  茹小意靜不作聲,世間上的一切,似不比花落一瓣重要。

  樊可憐逕自說下去:「我最討厭得到一個女人之後,丟又不是甩又不是的感覺。」他見茹小意堅定的樣子,很是不快,故意狠狠地用語言打擊、挖苦。

  項笑影跳了起來:如果他能夠跳起來的話。

  他道:「你真……不是人!」這在他而言,已經是能說得出口的最惡毒語言。

  樊可憐笑了,笑著去擰項笑影的臉肌,道:「我的大哥,你這個不是人的老弟已經想到辦法了。」

  他洋洋得意地說:「殺了你們,怕李布衣生疑,不殺你們,你們不像織姑、林秀鳳,可收為己用,留著是禍患,所以……我用給湛若非吃下的藥,再放你們出去,讓你們幹出喪心病狂的壞事來,那時……」樊可憐笑瞇瞇地道:「縱我不殺你,武林人也會不放過你,然後,我盡可能安排你們死在李布衣手上,再設法給他一個殺友姦妻之罪名。」

  項笑影臉色變了,變得比白花還白。

  他不怕死,只是,不能這樣死。

  黃彈邪笑道:「大先生,這樣幹之前,不如……」

  樊可憐嘿笑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我看你對項夫人早動色心了──」

  忽聽一人道:「太過分了。」

  這語音一出,局面大變。

  首先是樊可憐、黃彈、織姑臉色大變,而項笑影、茹小意臉露喜色。

  只是在他們連臉色都未及變之前,一個人,拿著一根竹杖,已攔在項氏夫婦身前,面對樊可憐、織姑與黃彈。

  樊可憐長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有力地、一字一句地咬吐出三個字,彷彿這樣就可以把這三個字所代表的人嚼爛咀碎。

  「李布衣!」

  微白的燈籠,漸漸變黃,淡色的濛光,漸漸刺目,這是表示黑夜已經到來。

  樓上燈多,反而更亮。

  燈下的人,全沒有移動過。

  欄杆上的那盆花,已落了一地。

  是什麼催花落得特別快?

  秋天的晚上,在山上,也不該蕭颯到這個地步。

  李布衣乍現之時,黃彈想動手,樊可憐要走,織姑正要叫喊,布衣卻說了一句話。

  他的話說得很慢。

  但很有份量。

  「不要跑、不要叫、不要動,你們要做任何一件事,我就立即出手,因為,我不想放過你們;不想多殺其他的人,更不想被你們所殺。」

  他淡淡地道:「我想,我的出手肯定快過你們的身法和聲音,就看,快不快得過你們的出手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只杖尖指地,很是安詳。

  「貓蝶杖法」,本就是以靜制動,動則極速,神清意閒的。

  樊可憐、黃彈、織姑等果然沒有動,也沒有跑,更沒有叫。

  因為他們知道,誰來也趕不及這一戰的下場。

  他們都是久經戰陣的高手。

  他們瞭解一切最重大的戰役,往往是頃刻間決定勝負,而不須久戰。

  真正高手會把精、氣、神集中於一擊,只有埋伏在道上不敢出戰的庸手才矢如蝗雨,何況李布衣身上有傷,不宜久戰。

  所以他們都沒有動。

  他們也在集中精力。

  集中一切力量於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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