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刀巴記 | 上頁 下頁
三八


  茹小意進了澡室,開水已燒溫,滲了冷水在木盆裡,這時房外似有些聲響;她沒有留意,卸下了衣服,浸在盆裡,熱騰騰的煙氣冒上來,一切都像場夢一樣,生的、死的、熟悉的、陌生的,都一樣,最實在的反而是最不實在的煙氣,茹小意調皮地抓它一把,眼光從伸出的手落到晶瑩的臂上。

  她的手臂因煙氣裡沾了水珠,每一點每一滴,都映著天窗運進來的微陽煥炫煥著瑩彩,好像一朵花瓣,沾上晨曦的露珠,那麼柔和,讓人不敢去碰觸,因為花瓣和露珠都同等脆弱,她的手臂就有那麼的柔,又像一截蓮藕,裡面七竅的巧心,是相通的,前臂與右臂又像蓮藕的腰束,茹小意的手臂就有那麼的修長、瑩潤和柔。

  她看了自己的手臂,忽然想看自己的身子,於是輕咬著下唇,慢慢從浴盆裡站起,前面有一扇屏風,屏風前一面磨鏡,鏡前掛有自己除下的衣衫,那些衣衫垂掛可憐的曳在地上,可以想像一個美人無力的回眸和招手。鏡子的煙霧裡,她看到自己勻美而無瑕、豐腴而嬌弱的胴體,吸去了鏡面所有的光亮。

  她看著自己完美的胴體,不禁發出了微微呻吟:這些日子她隨著夫婿浪蕩天涯,亡命武林,可是這些,並不在她容貌上和軀體上打下烙印。

  如果有,那是在她的唇上吧,如此的緊緊抿著,那是習於長期與外面世上風霜對抗所形成的,但沒有留下疤痕,沒有留下皺紋,只有以前渾圓的額角,現在略為寬方。過去的明眸皓齒,現在還是明眸皓齒,只是過去是少女的,現在是少婦的,將來呢?也不許依戀的。

  她微笑起來,想起丈夫為什麼每次除掉她的衣服時,都會急促地喘息起來,她在煙霧的鏡裡看見自己,忽生起了難為情,用手臂交擱在乳上,這樣一放,乳房的孤型更突出,反而生起異樣的感覺。

  不知道別個女人身體,是不是也一樣?有我那麼無瑕嗎?或者比自己更嬌人?茹小意忽然覺得很羨慕男人,自從長大之後,她還是有機會看到女人上妝落妝,但絕少再看到過女人的身體。

  一個女子要看另一個女子的身體,反而不及一個男人去看一個女子的身體那麼名正言順。

  茹小意不知是水氣還是煙氣緣故,有些昏,也有些熱,但很陶陶的好受,又覺得自己今天怎麼那樣荒唐,想起了諸多無聊的事。

  她念及丈夫也疲乏了,正需要這樣一個熱水澡,於是搯了一缸冷水,加了火炭,穿好了衣服出來,卻不見了項笑影。

  她以為項笑影出去了,可能是去找樊大先生,可能是去找湛若非,管他去找誰,反正別看他是小胖子,準是精力過剩。

  直到等了些時候,項笑影還沒有回來,茹小意叫了兩聲,沒有回應,心裡納悶,忽瞥見剛才自己觸摸過的花盆,花瓣落了一石階都是。

  茹小意的心如同被撞了一下,人生有時很奇怪,可能看見一街的死人不皺一下眉頭,卻因為一隻手套在地下而心神震動。

  這時候,一隻翠色玲瓏的鳥兒,銜著一條蠕動著的蟲兒,撲翅飛起。

  可是她頂喜歡這隻可愛的鳥兒。

  所以她的目光跟著鳥兒飛,飛上屋頂,飛上枝頭──茹小意卻從它掠過一處牆角的乾草堆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著。

  茹小意心念一動,人已掠了出去。

  她掠出去才驀然想起這是樊大先生的山寨,知道這樣做似乎不宜。

  但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已落身在牆角邊上。這剎那間,她已肯定牆那邊乾草堆上,是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兩個人。

  她禁不住好奇心張首過去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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