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三二


  世上有很多種甦醒,有的給東西叫醒,有的給人擰著耳朵痛醒,有的因為鬧肚子痛醒,有的給臭蟲咬醒,有的是給噩夢嚇醒,算是醒得及時,更有的掉到床底下乍醒,真是一醒來便「降級」,有的給自己鼾聲吵醒,可以說得上一醒來便明白「自作自受」的

  報應。

  但最美的,莫過於給遙遠的雞啼聲喚醒。

  方輕霞眯著眼睛,晨光洒在她眼瞼上,很溫和,一點也不刺目,像光芒鋪上了層紗,鄉間的空氣清芬得像花蕾初綻。

  方輕霞做了一夜甜夢。

  她「噫」地一聲,又要睡去,驀地想起,霍然支起上身,抓起衣物就往身上蓋。

  等到她知道身上衣服完好,沒有什麼異狀的時候,才放下了心,然後發現自己所抓的衣服是柳焚餘身上的袍子,吃了一驚,想:難道昨晚自己睡去之後,那個人把袍子蓋在自己身上嗎?方輕霞雙頰一陣燒熱熱的。心頭卻是無端的感動。

  卻見側邊的草堆,只有一方寂寞的晨照。杳無人影。

  ──他去了哪裡?

  方輕霞忙往窗外看去,只見旭日像個紅臉的調皮蛋黃,柳焚餘在晨曦中大力地揮舞著劍,劍影愈是劇烈,劍風愈是寂然。

  ──原來他起來練劍。

  方輕霞攀著窗口的木條,叫了一聲:「噯。」

  柳焚餘的劍招說止就止,但那一記劍招英勁的神姿卻定在那裡;他回首笑道:「噯。」

  然後又道:「你醒了?」

  一陣晨風吹起,拂起方輕霞微亂的髮梢,方輕霞用手理了理,道:「醒啦。」

  柳焚餘緩緩收起了劍,手裡扶了個小包袱,走向屋子來,因

  為個子太高,故此要彎了彎腰,才走進門,笑問:「睡得好吧?」

  方輕霞道:「我要回去。」

  這一句突兀得像兩人都原先沒預料到,兩人都靜默了半刻。這句話方輕霞說了出口便後悔,柳焚餘一聽到便願自己不該走進屋來。柳焚餘又回復他那慣常的冷漠,道:「好。」

  方輕霞知道他是在想著東西,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披上了袍子,包袱丟在方輕霞身側,冷冷地道:「這兒是一些女裝衣服,妳穿上,這就走。」

  方輕霞眨眨眼睛,道:「還不走。」

  柳焚餘望向方輕霞。

  方輕霞俏皮地道:「我還要梳頭、洗臉、換衣服,走,跟我打一盆水來。」

  柳焚餘怔了怔,因為在他成名後從來也沒有人敢要他去做這些事;他好像自嘲的歎了口氣,走了出去,回來手裡居然拿了個盆子,盛滿了清水,一步跨進了門,方輕霞尖叫道:「走走走!」

  柳焚餘只瞥了一眼,原來方輕霞正在悉窣地換衣服,露出頸項間細白的柔肌,姿影纖纖,柳焚餘一陣怦然的心動,盆裡的水激盪著,在盆沿濺著水花,方輕霞慌忙披著衣服,叫道:「背過去!背過去!」

  柳焚餘幾乎是以千鈞之力轉過背去的。

  他在水盆映出自己動盪的容貌,忽然一頭埋在水裡。

  方輕霞這時已換好了衣服,正要嗔罵幾句,見柳焚餘髮臉留滴著水,奇道:「你幹什麼?」

  柳焚餘沒有去看她,說:「我再去端盆清水給妳。」

  不久,外面傳來他激烈舞劍的劍風。

  這兒是靠瑞穗溫泉的一帶,在晨光中,跟暮降時的幽悽大是不同。只見乾涸的河床寬闊,砂石上長著綠草黃花,風一吹來,快樂地支格著同伴們,好一種樂不可支的樣子。較遠的溪水潺潺,說著不知名的故事,說給更遠處不知名的山下,不知名的林中,不知名的人聽。

  柳焚餘揹劍走在前面。

  方輕霞嘟著腮幫子跟在後面,她的玉靨,有時咬著唇,有時忽又泛著紅潮。

  她見柳焚餘在前面瀟灑地走著,看不順眼,憋不住,叫了一聲:「喂。」

  柳焚餘沒有回頭,應道:「嗯?」

  方輕霞問:「那些人,你放了沒有?」

  柳焚餘漫聲道:「放了?」

  方輕霞道:「現在你要帶我去哪裡?」

  柳焚餘道:「找妳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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