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花劍影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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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括過一陣風。 燭光向側傾斜。 燭火照在草地上,黃綠相映,令人生起溫暖的感覺。 不知怎的,方輕霞臉上泛起一片紅霞。 紅霞在燭光中美極。 柳焚餘極愛女子的活色生香,但跟方輕霞相處一室,那種愛慕的感覺似蟻細嚼心房,輕微痕癢,恨不得擁她在懷,輕憐愛撫, 但不知怎地,他竟不能像對別的女子一般輕狂。 方輕霞的各種姿態,在他的眼中焚如星火。 方輕霞一反她嬌俏可愛,莊容道:「就睡這裡啊?」她望著地上的乾草。 柳焚餘雙手放在袖內,歪首看著她。 方輕霞咬著下唇,道:「我睡了。」 柳焚餘沒有作聲。 方輕霞恨他聽不懂,補了一句道:「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柳焚餘道:「我不出去。」 方輕霞斂容道:「你──」 柳焚餘道:「我睡在這裡。」 方輕霞雙手護胸,柳焚餘仰天打了一個呵欠,道:「我跟妳一起睡。」 方輕霞自柳焚餘把她雙刀插在桌上又拔回,錚地交聲出星火,叱道:「你休想碰我!」 柳焚餘和身睡下,斜著眼道:「我要睡覺,誰要碰妳了?」還咕嚕著加了一句:「送我都不碰。」 方輕霞聽他最後一句話,真想一刀把他砍成兩截,兩刀四截,但回心一想,這小子裝睡,準沒安好心,我且佯作睡下,待他半夜亂來,一刀給他痛一輩子……當下主意既定,把雙刀偷偷藏在茅草下,一面瞥著柳焚餘有沒有偷看她的一舉一動,然後和身躺下。 屋裡茅草極暖,可是地方很窄,方輕霞和身躺下去,髮鬢有些觸在柳焚餘臉上,方輕霞卻不知道,但她鼻際聞到一股強烈的男人氣息,心頭一陣怦怦亂跳,想她一個女兒家,雖說整天跟兩個哥哥鬧在一起,但幾時同男人這般共眠過?想著兩頰發著燒,像女子第一次夢見情人,醒來後怕父母知道她失貞似的忐忑。 方輕霞屏息待了一陣,隱隱聽到柳焚餘傳來的鼾聲,心中竟有些輕微的失望,輕罵道:「見鬼了!」想到「鬼」字在這荒郊寒舍裡不可亂說,登時伸了舌頭,把手伸入茅草裡,指尖觸及刀鋒才有些微安心。 可是刀鋒上傳來的是一片冷。 屋外的老樹一陣沙沙響,是風刮過天井旁的桑樹吧? 柳焚餘其實並沒有睡,他在細聆著一切,任何細微聲息,都溜不過他殺手的雙耳。 他也在細細嘗著那一股女性的微香。 他用手臂枕著,聽到方輕霞罵那一聲:「見鬼!」忍住了笑,也聽到方輕霞纖秀的手指彈動茅草下的刀鋒那陣輕響,猶如在他心弦敲響了輕音。 然而外面雨真的下了,開始是沙沙的,以為松針因為風吹一下子都密落了下來,後來才知道是雨,因為那聲音是綿密的、悠長的,從天下,始於一失足,然後孤伶伶地,而至密綿綿地,落到茅草屋頂上,再一顆珠兒一顆珠兒地,順著枯草尖而滑落到簷前來,有一些意外的,教一兩陣寒風刮進來……想她睡在朝外,一定給雨沾著了吧?會不會冷呢? 柳焚餘如此想著,像一切男子在想著他初戀的情人,這戀情的想像永遠把最細微的事情放到了無盡大,把無盡大的感情放到最強烈和焦距上,對方一笑,為何而笑?對方今天感冒,怎麼感冒起來了?對方今天多看了誰一眼,為什麼她對我那句話的反應是這樣……在在都可以使少男寫成一首又一首的詩,詩裡可以傷感到失戀,但絕對不否定自己為最懂得愛憐她的情人。 可是柳焚餘已不是少男了。 少男對他而言,已是很古遠的事情了。 他一向只是知道用殺人的手去用力愛撫女人。 但是如今他把一隻手,放在鼻邊。 這隻手,今天,曾搭在方輕霞的肩上。──柳焚餘想親吻那教他可能毀掉一生的女子之雙肩,但此刻他只有勇氣吻搭過他肩膊的手指,仿佛餘香還在。 他聽到她細細的呼息。 秀髮隨一陣雨絲,拂過他臉上。 他覺得臉上些微的癢。 ──難道她真的睡了嗎? 雨聲像一個人在耳邊輕呵:沙沙,沙沙……沙沙是什麼意思。既然呼喚他也必定呼喚著她… 柳焚餘忽覺方輕霞的手,動了一動,似是握住了刀柄。 ──難道她…… 想起了明亮的刀鋒,柳焚餘心裡殘存的獵慾,一下子,被一聲狼嗥似的召回了原始,他想:如果妳要殺我,那就休怪我把妳── 驀地,方輕霞跳了起來,叫道:「我肚子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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