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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劍尖猝然而止,離柳焚餘自身不到三寸,柳焚餘的眼神比劍還冷,劍芒比秋水還清亮,劍意卻無窮無盡,人在絕崖,有一種極濃烈易水蕭蕭西風冷的英雄味。

  古揚州咕嚕道:「打不贏,也不必尋死……」

  柳焚餘冷冷地望著李布衣道:「你為什麼要我停手?」

  李布衣道:「你不能殺他。」

  古揚州譁然道:「他能殺得到我?」

  柳焚餘露出一絲譏誚的笑道:「我為什麼不能殺他?」

  李布衣道:「他是我的朋友。」

  柳焚餘望了望李布衣,又看了看故作冷漠的方輕霞,長劍入鞘,傲然道:「好,我今天不殺他,但遲早有人會殺了他。」

  李布衣即問:「誰?」

  柳焚餘道:「谷大用不只派了我一個人來殺『大方門』的人。」

  李布衣立刻問:「還有誰?」

  柳焚餘道:「『閻王令』唐可,『三笑殺人』夏衣,『富貴殺手』項雪桐,『死人宴主』翟瘦僧。」

  方輕霞不禁笑了起來,笑聲如同清脆的鈴響,她自己也花枝亂顫地邊笑邊說:「怎麼名字這樣怪!」

  她笑了一陣,發現人人都繃緊著臉孔,沒跟她一起笑,便偷偷地問古揚州:「那三個怪名字到底是些什麼人?」

  古揚州黝黑的粗臉像藏了鉛一般地沉重:「項雪桐是皇帝近前帶刀的侍衛長,也算是肅清異己的御用殺手,我對他所知不多。唐可是番子頭,是『九命貓』唐骨的師兄,暗器十分了得;『三笑殺人』夏衣,聽說很年輕,輩份卻極高,殺人前,先笑三笑,沒有人能在她三笑之後還能活命……」

  方輕霞道:「她來了,我跟她比笑過,看誰先沒命……」

  古揚州也歎了一聲,他的性格雖然剛烈,但是聽父親古長城提到閹黨殺手唐可、項雪桐等人的難纏難惹,也不免心頭沉重。

  方輕霞笑問:「還有一個什麼死人僧的呢?」

  古揚州搖首說:「我也沒有聽說過這等人物……」

  柳焚餘耳朵何等機敏,即道:「翟瘦僧有三不殺,一不殺無名之輩,二不殺寥寥之數,三不殺殘疾病老之人。」

  方輕霞眼睛一眨一眨地亮著道:「嘿,這人倒是有所不為,不失正義啊。」

  柳焚餘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他喜歡吃人肉。病的老的,他不喜歡吃,吃的如果是無名小卒,他也不開胃,而且吃一個兩個,填不飽他,所以他才立下規例,河南『怒劍門』戚家,一家二十七口,便給他煮在一鍋子吃了,有時候,他在殺人之前,還逼被殺者吃人肉哩,『河北』神兵世家的老當家干問邪,就給他強迫吃了三個月家人的肉,才給他連皮帶骨烹而吃之──」

  方輕霞蹙著秀眉道:「別說了。」

  柳焚餘一笑,不說下去。

  古揚州忽拍胸膛,大聲道:「人再多,我也不怕,去他奶奶的熊,這些王八咱怕了就不是人!」

  方輕霞也說:「對!去他奶奶的……我們都不怕!」她自幼嬌生慣養,不知道粗語究竟什麼意思,以為只是痛快的時候說的,便照說不誤,只是少一個「熊」字,那是因為無法跟古揚州說得一般粗獷,覺得不夠力量,便少說了一個字。」

  柳焚餘看得又憐又惜,笑道:「你們現在當然不怕;」轉首向李布衣道:「李神相,這次,希望是你最後一次叫我住手。」

  李布衣淡淡地道:「我也希望你以後不必要我叫住手了。」

  柳焚餘道:「我不讓人兩次叫我住手而不向他出手的。」說罷深深望了方輕霞一眼,飄然而去。

  古揚州摸著後腦,問:「現在我們怎麼辦?」

  方輕霞咬著嘴唇,沒有答他。

  李布衣道:「方大俠、古二俠等都在什麼地方?」

  古揚州道:「他們在山下鎮中,沒有上來。」

  方信我和古長城等因為在「大方門」殺了朝廷「八虎」的走卒劉破等人,所以收拾細軟,離開「大方門」準備遠行避禍。

  李布衣道:「這件事,應該從速通知你爹爹。」

  古揚州向方輕霞期期艾艾地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先下山?」

  方輕霞神情像美麗女子在攬鏡自照的時候,比讀書、畫畫、撫琴什麼的還要專心。

  古揚州只好把聲音稍為放大了一些;那也只是等於把牡蠣的體積放大成血蚶,絕對跟他平時講話像號角海螺一般的洪亮相差好一大段距離:「我們回去了!」

  方輕霞卻還是嚇了一大跳。本來,她一直在想東西,不覺失了神,也入了神。

  方輕霞還沒開始罵,古揚州已經知道要被罵了,他豪壯的表情已變成在婆婆面前摔破茶杯的童養媳一般;辯護是沒膽量,認錯也來不及。「你要嚇死我嗎?」

  古揚州忙不迭搖頭說不是。

  「還說不是,我已經給你嚇死了。」

  李布衣笑道:「天下還沒有那麼美的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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