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賴藥兒 | 上頁 下頁
二


  他「哇」了一聲,賴藥兒的眉心一皺,正想開口,那小孩子突然停了下來。

  他停在一間木板屋前。

  這間木板屋在這貧民窟裡,算是較「完整」的一家。至少沒有什麼縫隙可以看到屋子裡面的情形,不過,那茅草鋪的「屋頂」。早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只怕比一張蓆子蓋在上面的用處還要少。

  木板門上貼著一張紅紙,紅紙上歪歪斜斜寫著「五十文」三個字。閔小牛也在此時伸出了手掌。

  賴藥兒怔了怔,立刻就明白「賣娘」是怎麼一回事。

  他立刻掏出一角碎銀,放在小孩子手心裡,這小孩子彷彿沒有見過真銀,側了頭在看,賴藥兒道:「這裡不止十個五十文錢了。」

  然後對唐果與傅晚飛說:「你們在此等一等。」

  唐果大聲說是,傅晚飛卻不明白。

  賴藥兒轉身推開了木門,不料門是要向外拉的,這一拉開,便撞到對面那家木屋的牆上,發出「砰」的一響,兩屋之隔,至多僅容一人,狹仄情形可想而知。

  傅晚飛搔搔頭問:「我們為什麼不跟賴神醫進去?」

  唐果叉著腰,斜瞪著他好一會,才問:「你是人還是褲子?」

  如果唐果問他「是人還是豬」或其他動物,傅晚飛情知對方旨在諷刺自己,一定不會相答,但如今唐果這一問來得古怪。傅晚飛只好答:「當然不是褲子。」

  唐果一副老奸巨猾的樣子道:「通常這種地方這樣子的情形,連身上穿的褲子也不能帶進去,你是人,又怎麼能跟著進去!」

  傅晚飛還是不明白,所以嚇了一跳道:「難道裡面的人不是人?」

  「就因為是人,」唐果嘆了一口氣道:「是女人。」

  傅晚飛這才開始有些明白了。

  賴藥兒推開門,走了進去,鼻子皺了皺,因為他嗅到一股怪異的味道。

  一個長髮披肩的女人,穿著白色寬鬆的袍子,背向他,聽到開門的聲音,彷彿受驚似的震了震。

  賴藥兒忽然覺得好靜。

  其實在這貧民窟附近,狗吠、貓叫、孩子哭、破甑爛罐在敲得登冬響,絕對不會有「靜」的感覺。

  可是賴藥兒一見那女子,便有「柔靜」的感覺。

  許是屋裡的光線並不充足吧,當賴藥兒的眼光落在那女子藏在寬鬆的袍子裡柔美的曲線時,視線一直沒有轉移。

  只聽那女子極力用一種冷漠的語音道:「錢給了?」

  賴藥兒不作聲,走前去,默默的脫下鞋子,那女子忽道:「這裡還不及你鞋底乾淨。」

  賴藥兒望著那女子黑絨絲緞一般的烏髮,心中有一股難以壓抑的衝動,奇怪的是連這衝動的感覺都是「柔靜」的。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女子似乎又微微一震,半晌才道:「我不能這樣做,又能做什麼?」

  貧窮能使人變節,能令志士變市儈、好人變奸惡、君子變小人、烈女變蕩婦;賴藥兒嘆了一口氣:「妳不像。」

  女子幽幽道:「又有誰一生下來就像了?」

  賴藥兒道:「外面是妳的孩子?」

  女子點了點頭,賴藥兒看見她柔美的側面,瓜子臉,長長的睫毛。

  賴藥兒又道:「妳賣身救父?」

  女子低聲道:「不,救我公公。」

  賴藥兒盤膝而坐。長長舒了一口氣:「哦,是公公?」

  女子的肩膊像兩座雪丘,滑膩柔和,道:「你……你還等什麼?」

  賴藥兒徐徐跪起,卻沒有上前。女子忽顫聲道:「你……你嫌我不美麼?」說完這句話,她就幽幽轉過身來,賴藥兒登時頓住了呼吸。

  這女子已經是婦人了,但是婦人都沒有她充滿處子般的清芬純美,同時少女也沒有她那成熟的風韻,她嘴角帶著一股仿似諷嘲但卻是少女含顰的笑意,這使她看來更慧黠可人。令人一想起她的「職業」,會打從心裡惋惜起來。

  賴藥兒覺得心口一疼,他用手摀住了胸口。

  女子也微噫一聲,她被賴藥兒年輕英俊的臉容吸引,同時也被他滿頭白眉白髮震住。

  「你究竟……多大年紀?」

  賴藥兒臉上痛苦神色一閃而沒,道:「未老白頭。」

  女子乏血色的唇輕啟:「你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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