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葉夢色 | 上頁 下頁
四五


  纖月額上青筋陡現,粗暴地道:「敗了就是敗了,怨不得人,敗了就認,武士沒有第二句話說!」

  李布衣道:「你的武功很好,刀法極為凌厲,可惜……知剛而不識柔,知進而未明退。」

  纖月自語道:「這種柔可摧剛,後發先至的武術,要是能在日本發揚就好了……」

  李布衣微微笑道:「事實上,剛莫能禦,攻禦於守的武術也是我國傳到貴地去的。」

  纖月明白日本武術的歷史源流,也不敢辯,只說:「我……我不知道中原武林,還有……還有你這樣的高手!」

  李布衣一格長髯,道:「像我這種角色,中土武林實在太多了,我只是比較不成材的一個。」

  纖月聞言後,沉默良久,汗淋淋下,忽然盤膝而坐,扒落緋紅外衣,露出白袍,拔出懷刀,刀尖朝右,白刃向內,然後雙手握柄,對準腹部左側,道:「我雖敗,日本武士卻沒有輸,我切腹自盡以示對我的恥辱失敗負責,你替我作介錯吧。請用我的長刀。」

  據日本《道金流介錯之書》所言:介錯人即替切腹者解除痛苦,斫其頭的人。介錯人須由切腹人指定,在切腹者刀朝肋腹左側刺入劃開之後,左手將腹皮拉向左邊,而右手將刀拉開右腹之際,介錯人便於切腹人左側,足尖伸出,對出切腹者左耳,作好架勢,然後就向切腹者從頭的髮界處斫斷,並且還有一些特別要注意的規矩,如不可將切腹人頭頂一刀砍斷,須留一片皮,叫做「氣皮」,留著這層皮可使頭斷而垂前懸住,掩著臉部,以免難看。有的介錯人技術不高,以致頭顱滾落,慘不忍睹。

  在場高手雖不知「切腹」、「介錯」的意思,但自殺這意,總不會錯。李布衣踏前一步,道:「你只是輸了。我們無意要殺你。」

  纖月垂下了頭冷冷地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我自願切腹的。」

  李布衣道:「要是打敗了就要死,那麼,你們日本的武士早就死光死絕了,在孩提的時候,遊戲玩耍沒有輸過嗎?在初投師學技的時候,不曾敗給師父同門嗎?中國人叫比武為切磋,就只是一種公平競技,各取彼長的意思,一輸就要死,那只是輸不起,不是英雄所為。」

  纖月猛抬目,怒道:「你不怕放我回去,我學了武功再打敗你?」

  李布衣撫髯大笑:「中國人要是怕,怎麼會讓你回去!」

  纖月臉肌抽搐,道:「你……」

  李布衣道:「何況,你若是不回去,又如何能把今晚所悟,告訴你的師門,加倍苦修呢?」

  纖月呆了半晌,突然雙手伏地,向李布衣輕叩了三個響頭。這倒把李布衣嚇了一跳,忙避開不迭。

  飛鳥大師奇道:「奇怪,難道日本人興叩頭不成?」

  枯木道人冷冷地道:「說不定他在練鐵頭功報仇。」

  只聽纖月道:「謝謝你點化了我。」他徐徐的站直了身子。

  「我會回日本去,」他的聲音又回復了堅定和自信,「我會告訴他們,中國人,不只是用武功打敗了我,同時,」他語音十分誠懇:「也以氣度折服了我。」他落寞地笑笑又道:「我會告訴每一個懷著挑戰之心要渡海而來的國人:也許,我們不必來了。」

  說罷,他在黎明的曙色前,向李布衣深深一鞠躬。

  「可是,我哥哥的手、腳被你所傷,你不能走!」葉夢色突然叫道。

  眾人聽了,心中都很難受。葉楚甚本來是正值盛年大有作為,但教纖月斷了他一手一足,便成了殘廢,眾人皆心懷疾憤。

  葉楚甚忽道:「夢色。」

  葉夢色哭道:「哥,我替您報仇。」

  葉楚甚緊緊抓住她的手,誰都聽得出他強忍痛苦:「不可。」

  眾人一怔,葉楚甚強自道:「讓……他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向李布衣看去。李布衣臉色充滿了尊敬,徐徐點了點頭。

  他們兩人的眼色在這剎間是充滿了瞭解與敬重,但這敬意卻只有他們兩人才能瞭解。

  李布衣不殺纖月蒼龍軒,是想折服此人,不想引起怨怨相報仇結仇,引發東瀛武術界與中原武林人的一場腥風血雨,血海深仇,在這國家多難之秋,盡可能把干戈化玉帛,消弭一場無謂紛爭。

  故此李布衣採取了兵不血刃之法。

  而葉楚甚完全瞭解,在這件事作大前提之下,葉楚甚也放他個人重創之仇不提,這使到李布衣肅然起敬。

  葉夢色不明所以,因為仇恨已咬嚙著她的心靈,「哥──」她嘶聲叫道。

  葉楚甚艱辛但堅決地道:「讓他走。」

  李布衣歎道:「你走吧。」

  葉夢色在此刻只覺得一切都是李布衣唆使的,他倒作了個好人,但受苦的是自己的兄長,所以憤然道:「不許走!」

  飛鳥大師一拍光頭,臉色憤紅,道:「對!要走,問過和尚我的斧頭!」

  李布衣苦笑,正籌思如何化解阻擋之際,纖月忽道:「我殺傷這位朋友一手一足,我一定賠!」

  一反手,已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血光暴濺,纖月咬牙不哼一聲,自己用單手綁紮傷口,轉眼間白布綁處已被鮮血染紅,不住淌下血水,眾人都怔住,飛鳥東掏西挖,摸出一盒藥匣子,忙道:「這是我們的金創藥,神效無比,你快敷上!」

  纖月鞠躬,算是稱謝。飛鳥不知如何回禮,只好一面合十,一面也鞠躬回去。其實他當和尚以來,合十頂禮幾乎已忘得一乾二淨,這回一急,倒是使了出來。

  纖月道:「我還欠了一條腿,待我回到國土,再遣人送上。」

  他以刀拍刀柄,一字一句地道:「武士說的話,絕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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