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葉夢色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
|
|
他被鍾神秀打下山崖,要換作別人,一定嚇得魂飛魄散,終於跌個粉身碎骨,但葉楚甚一掉下去便冷靜地認準落腳處,以他特別堅忍的毅力與過人的體力,一路跌,一路滾,滾十數丈,阻了一阻,再往下滾,他又抓住一些崖壁的草或小樹,卸減了勢子,又往下墜時,攬住了岩石,才免於難。 只是這一路翻翻滾滾下來,也掉了整百丈,暈了二天一夜,第二夜才能轉醒,到了第三天,詐死捉住了飛降下來要啄吃死屍的禿鷹,喝了牠的血,吃了牠的肉,才有力量尋找出路。 往崖頂的路又陡又峭,以他重傷之軀,要循原路而上已不可能,所以他另覓路繞道而蹌踉前進,因記掛葉夢色的安危,心焦如焚。 後來,他就聽到了隱約的歌聲,也看到閃爍的篝火。 他靜靜地摸索過去,便看見了李布衣和葉夢色,他看到葉夢色聽了李布衣一番話的神情,別人看不出來,可是葉楚甚從小看她到大,他可以感覺得出來。 他幾乎就要不忍看下去,想要離去,但李布衣發現了他。 葉夢色發現葉楚甚沒死,歡悅不已。 李布衣協助葉氏兄妹上了紅紫崖,離開了雙連埤後,便要分手了。葉夢色道:「以後,你會不去去飛魚塘?」 李布衣奇道:「去做什麼?」 葉夢色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李布衣笑道:「我不去了,我跟飛魚山莊莊主稍有過節。有機緣,一定會相見的。乖。」 葉夢色返首望葉楚甚:「哥哥,今晚我們在哪裡落腳?」 葉楚甚本來很不願說,但他還是回答葉夢色的話:「是在吐月鎮。」 葉夢色清怯的身子挽了月琴準備要走,向葉楚甚道:「哥,我們還要在吐月鎮唱一次。你手傷了,不能替我司鼓。」 二人在紅紫山呆了這陣子,盤纏自然都沒了,一下山去就得唱一齣。這一句話卻勾起李布衣想起這些日子在紅紫崖對著冷月篝火的情景,便說:「我去辦一些事:要是辦完了,我找你們一起吃一頓,吃好大好大的一頓來慶祝,好嗎?」李布衣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李布衣當晚真的回到吐月鎮,抱著一張鳳首三絃,與葉夢色和著唱,那晚葉夢色皓白的小衫,半領和小袖襯著丹鳳紅色的滾邊,袖口裡露出水綠的內衣;她揮彈著琴弦的手勢與柔靜的瓜子臉相襯托,有人能比她清,也不能比她艷。 那晚李布衣以宏渾的聲音,和著她唱楚人的歌,清兮婉兮,頎而長兮,唱到春風婀娜時節,依棲在金玉滿堂的玳瑁樑上舞影翩翩,妒羨旁人的趙飛燕,然而瞬即斜陽暗淡,秋風蕭瑟,餘暉中燕去巢空。唱到後來,客人揮淚啼嗟莫已,而李布衣和葉夢色、葉楚甚三人各操樂器,和唱至晨曦方休! 李布衣臨走時說:「假如有緣,今晚當抱一張焦尾古琴來。」 葉夢色心裡無限喜悅,目送李布衣飄然而去,卻沒有發現葉楚甚寂憤的神態。 可是當天晚上,李布衣並沒有來。 葉夢色是可以猜想得出原因的。 因為那天晨光還讓人皮膚感覺到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時,葉夢色哼著歌兒出去,要買菜回來燒一個很好吃的晚餐,就在這時候,她瞥見山城邊有一個少婦,帶著一個雙髻的孩子,在凝神看一片葉子,穿在她身上的衣服,並不奢華,但比風景還清麗。 葉子在晨陽中,還沾著露珠,新綠可人。 少婦凝神望著葉子,秀眉微皺,陽光在她臉側造成美麗柔和的弧度。 葉夢色從來沒有看過如此「我見猶憐」,給人如此深刻的哀悉與快樂的人間女子。 她馬上感覺到:她是她了。 那少婦跟那雙頰紅撲撲可愛的小孩子說:「這是葉子。」 小孩說:「葉子。」 少婦眼裡洋溢著疼惜,彎下身去:「葉──子。」 小孩學道:「葉──子。」 葉夢色心裡忐忑,想走向路遠客棧。但是她記得答應過李布衣的話。終於,她走近了那少婦,叫了一聲:「米姐姐。」 那少婦一震,葉夢色也微驚這女子有著這麼令人著迷的姿色。「妳……妳是?」 葉夢色垂著頭,「李大哥一直在找妳。」她不知道自己這樣說對不對,對自己好不好,但卻知道對李布衣是好的,也是對的。 少婦又震一震,眼神裡有一種令人心軟的迷情,好一會才顫說:「他……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葉夢色搖首,說:「我不知道。我知道他現在在找一尾鳳首古琴。」說完她沒有跟少婦招呼,便離去了。 一路,她想,那少婦的美,是屬於晨露的,輕忽情悽惹人憐,太陽出來後便消散了,握也握不著,於是有一種人間悠柔哀愁的美。 而她,一路上桃花落遍。桃花一面落著,她的淚也落著,桃花飄到她鬢邊,那柔和的感覺她沒有去拂拾,淚而落到頷邊,她也沒去抹拭。 因為沒有人會看見。 當晚,她情知李布衣不會來,但她還是在路遠客棧門外痴等,把要陪伴著她的兄長,推回客棧裡,她對著漸圓的月,淒冷的等。 李布衣還是沒有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