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葉夢色 | 上頁 下頁
二四


  葉楚甚道:「我去看看,妳在這裡。」說著穿窗而去。

  葉夢色急道:「我也……」但葉楚甚已穿了出窗,全無聲息。

  又隔了一陣,葉夢色完全聽不到什麼聲息,倒是衙堂、牢房處似隱約傳來呼喝格鬥之聲。

  葉夢色忐忑不安的走動著,不小心噹啷一聲踢倒了一副鐵枷,這鐵枷連著一張鐵椅,鐵椅上有千百枚尖晃晃的利刺,刺尖上都銹了一大片,椅下椅背,都有斑剝的一灘一灘的褐色。

  葉夢色想到這些褐色敢情都是一些含冤莫白,被鞭拷逼打至不成人形的犯人,累積起來的血污,以致抹也抹不去,洗也洗不掉,心裡就有一陣莫名的驚恐。

  她盼望葉楚甚、白青衣、飛鳥、枯木、藏劍老人能快快回來。

  就在這時,寂靜已極的石室裡忽然有哭聲響。

  葉夢色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但聲音又響起了第二次──葉夢色幾乎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手也完全冰冷。

  ──那是嗤笑聲!

  而在刑室裡所有的差役等,全都被封了穴道,當然也封了啞穴,又怎能發出聲音來。

  ──究竟誰在後面?

  葉夢色幾乎沒有勇氣回過頭去。但為了知道是誰發出那一聲森寒的冷笑,她必須要回頭。

  飛鳥大師覺得鍾神秀不僅在回頭,而且也在回眸,他覺得這老頭兒很好玩,而且很好笑。

  所以他問:「鍾老頭,怎麼你沒有腳,卻能跑得那麼快?」

  鍾神秀冷冷地道:「枉你有一雙腿,連跑也不會。」

  飛鳥也不生氣,笑嘻嘻地又問:「老頭兒,怎麼看去你弟弟比你更老?」

  他指的是在圍牆上與枯木道人對峙的那人,鍾神秀沒好氣地道:「誰說他是我弟弟?」

  飛鳥搔著頭皮道:「哦?你還有哥哥麼?」

  鍾神秀冷笑道:「他是我們東海釣鱉磯唯一被邀在天慾宮任分舵主之高職的『黑白無常』應未遲。」

  飛鳥大師更覺有趣。道:「『黑白無常』麼?那是兩個人了?還有一個呢?」

  鍾神秀打從鼻子冷哼一聲,道:「有應兄在,『黑白無常』都讓他一人給當了。」

  飛鳥大師對那「黑白無常」更是好奇,偏頭去望,一看之下,嚇了一大跳,這時天色雖烏黑一片,但衙堂裡已透出燈光,隱約可見牆頭上那人,戴著頂麻織高帽,臉色如堊,高大披髮,兩邊鬢腳垂著一蓬白紙團,團下垂著一掛紙錢,闊口厚唇,白牙森列,手如鳥爪,掌薄指長,只差「一見發財」四個字,就是活脫脫的白無常鬼。

  更奇在他另一邊臉;卻黝黑非常。

  飛鳥大師伸了一伸舌頭,道:「黑白無常,你一個全擔上好了,我無異議。」

  黑白無常冷哼一聲,卻覺渾身不自在,因為前面那乾柴一般的老道,正以死雞一般的灰眼球子瞅住他。

  「你是黑白無常?」

  「你是枯木?」

  「果然像。」

  「你也一樣。」

  「你來做什麼?」

  「不是找你。」

  「找葉氏兄妹?」

  「凡飛魚塘的人,天慾宮都要找。」

  「找到之後如何?」

  「殺了。」

  「那你應該找我,」枯木冷冷地道:「我現在也是飛魚塘的人。」

  「你本來不是。」黑白無常冷冷地笑道:「我不喜歡殺冒充飛魚塘的人。」

  「你來了我就是了。」枯木要死不活地道:「我是衝著你。」

  黑白無常左邊黑臉更黑,右邊白臉更白,張著血盆大口吼道:「你自己要送死,我就成全你。」

  枯木道人毫無表情地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盯上你?」

  他語言毫無變化地說:「三個月前,你在松紋觀所作所為?」

  黑白無常淡淡地道:「這樣的事我作過太多,如果每件都要記起來,那麼我哪還有時間練功、殺人」

  枯木道:「你不記得,我可以告訴你,你趁松紋觀年誕請醮,把觀裡洗劫一空,連寺廟道觀都敢掠奪,未免太飢不擇食了。」

  黑白無常道:「每逢寺觀春秋二祭,當神誕打醮之時,正是油水最多的時候,我不選在那時候,還選何時?」

  他冷笑道:「再說,我是黑白無常,他們偏不拜,卻去拜其他……」

  枯木打斷道:「但你連松紋觀的觀主也殺了。」

  黑白無常道:「那老雜毛麼?他已實在太老了,老得連我的命令都聽不懂了。哦,他是你什麼人?」

  枯木冷冷地道:「非親非故,但在我餓得走不動時,扶我回觀去吃齋菜的老好人。」

  黑白無常嘖嘖地道:「你也窮過麼?如果學我動手去搶,一定不會餓成這樣子。」

  飛鳥大師聽枯木道人與黑白無常冷冰冰的你一言我一語,像塊木頭似的,禁不住大叫道:「喂,你們像兩塊棺材板唱戲似的,是不是高手都這樣對話才能顯出自己高手?」

  枯木冷冷地道:「你說對了。」

  飛鳥大師學得枯木的語調道:「其實是不是高手,要憑一樣事情才能證明。」

  枯木果然問:「什麼事情?」

  飛鳥大師道:「武功,武功好,才是高手,隱瞞不來,冒充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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