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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第二章 金玉滿堂

  「愚缸」的圍牆是圓形的,像一口大缸。

  苑外有修竹翩翩,山風時徐時疾,更顯蕭蕭湘意。

  園裏有花、有草、有木、有亭、有閣,最多的還是:

  一缸缸的魚。

  ***

  走入了園子裏,對著這一缸缸不同族類但同樣失去自由的魚,鐵手忽生奇想:

  這院子其實是一口大缸,一個個人只是裏面的一條條魚,也許,在神的眼底下,自己這些人只不過是缸裏的魚搶吃的幾條蚯蚓,而發生的事只不過是茶杯裏幾片茶葉的浮沉。

  那還爭個什麼?

  可是人活著總是要爭的。

  至少,得爭一口氣。

  ──沒這口氣,何異於死?

  這自是非爭不可。

  ***

  謝夢山坐在那兒。

  居中。

  他身邊有兩個人,卻不是坐著,而是站著。

  他們都不敢坐。

  因為謝夢山是他們的主人,他們是謝知縣的奴僕。

  可是這「奴僕」卻有非凡的名頭:一個綽號為「有如神助」,姓余名神負;一個江湖人稱「樂極碑」,何姓可樂名。

  兩人都是高手。

  而且都是謝夢山身邊的死士。

  ──能有這種「死士」,可見收服決不容易,而且任用也決不簡單。

  但何可樂和余神負只對謝夢山服服貼貼,忠誠不貳。如果加上不在現場的副總捕梁失調和鄉軍統領杜老志,可以說謝縣令手下「三個半死士」都「齊全」了。

  謝夢山在場的地方,他們自然不敢逾越,不敢坐臥,但凡有他們在場,便誰都不敢造次,啥都不敢做。

  因為怕錯。

  ──一旦犯錯,可怕後果。

  現在唯一坐著的,是在謝夢山對面的人:

  唐天海。

  他們遙遙相對。

  桌子也是圓的。

  園子也是圓的。

  桌上已備好了水酒、菜餚,只等人來。

  人,來了。

  ***

  鐵游夏。

  莊懷飛。

  ***

  謝夢山笑。

  他很快已看得出來:

  這兩人是好朋友。

  ──他們是那種拆不散的好友。

  他們之間好像結成了一體。

  一種團結、真誠、信任的力量。

  他幾乎是馬上的就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他大笑著說了第一句話:

  「打神腿、鐵手捕,都來了,真好。」

  ──既然拆不散,便替他們撮合,再從中觀察,有無破綻,覷準了再發勁攻襲。

  最好,是「離間」一下再說。

  是以,看似隨便一句話,卻捧莊懷飛,壓抑鐵手。

  ──誰說排名不分先後?若真不計較,又何必排隊?

  第二句話便是。

  「坐。」

  ***

  凳子是圓的。

  石凳。

  鐵手先金刀大馬的坐了下去,道,「謝座。」

  莊懷飛也四平大馬的坐了下來,說道,「謝賜座。」

  他客氣一些,是因為謝夢山既是他上司,也很可能是他的岳父。

  他對上司和長輩,自然應該尊敬些。

  他就坐在鐵手的對面,謝夢山與鐵手之間。

  剛才為他們引路的何爾蒙,就垂手立在他後面。

  不但垂手,也垂首,甚至垂目。

  ──一向以來,這個武林人稱「低首金剛」的何爾蒙,一直都以垂頭耷耳的姿態對人,像完全沒有火氣。

  如果你以為他真的沒有火氣,那就錯了。

  他早年的外號也叫「金剛」,但前面兩個字改成了「火爆」──近二十年來他收斂了火氣,改而垂頭喪氣,才換來這樣的稱號。

  雖然不雅,但他寧可自己的火氣能夠平復一些。

  一個人如果火氣太大,不但會害人,也會害己,甚至還會後悔一輩子。

  至少,何爾蒙己後悔了半輩子,他不想再後悔下去。

  可是,唐天海肯定沒有謝夢山同樣或相近的「領悟」,否則,他也或許不至於一上來就發那麼大的脾氣:

  「鐵手,你勸得怎樣了!?」

  鐵手平心靜氣的答:「我沒有勸。」

  唐天海渾身的肥肉又在抖哆,吼道:「為什麼!?」

  鐵手平和的道:「我想,我已經不必勸了。莊捕頭完全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麼,他該不該這樣做。」

  「這是什麼意思!?」唐天海幾乎每一句話都是用喊的:「鐵手,你沒種還是沒膽,半途收手當王八?!」

  謝夢山反而要勸了。

  勸的不是莊懷飛,而是唐天海。

  可是唐天海已然發難,他向莊懷飛叱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莊懷飛不惶不驚地問:「什麼事?」

  唐天海更加火大,「你跟吳鐵翼狼狽為奸,到處擄掠劫奪,以官位、公差身份作遮掩,還想吞沒大筆贓款──可有這回事?」

  莊懷飛嘴邊反而有點笑意,「你說呢?」他居然一點也不動火。

  甚至不動容。

  這態度使得唐天海更是暴跳加雷。

  幸好,謝夢山及時轉了話題,「唐將軍,你忒也太急了。」

  他示意倒酒。

  倒酒的事,由何爾蒙負責,他一一為在座的人滿了酒,謝夢山舉杯道:「鐵二爺遠道而來,是稀客,我雖然是小小武功知縣,豈能待慢了客人?來來來,請乾一杯再說。」

  他算是藉此鎮住了唐天海。

  大家都喝了一杯。

  第二杯酒卻是莊懷飛親自斟的。

  倒好了酒,他站起來,敬道:「這杯是我向大家賠罪。無論如何,是我處事不當,才致勞師動眾,不管待會諸位將我生剝死剮,既是我的不是,我還是先敬大家一杯再說。」

  大家許是衝著他的面子,也都喝了。

  謝夢山接著拿起筷子,用手一引道:「請箸了。」

  大家仍在謙謝,謝夢山便挾著竹筷,指著對面他的一口大缸說道:

  「諸位可知道哪是什麼魚?」

  大家隨他所指望去,只見缸裏的魚,又肥又大,生得嬌嫩高貴,金鱗片片,偶然伸鰭張鰓,舉止也都高貴悠閒,游動間且不許其他閒雜魚類靠近。

  卻都不知是什麼魚。

  「這叫『金玉滿堂』。」謝夢山道:「這是一種高貴的魚。是魚類的帝王將相。它們出身卻只在山溪澗間,且在小時敗鱗頹色,毫不起眼,但長到三四月間,牠們就逆流而上,抓緊機會,往活瀑一攢,從此留在瀑簾之內,再龍遊出洞時,已脫胎換骨,煥然一新,成為這種矜貴的魚,名為『金玉滿堂』。」

  他娓娓道來,講得頭頭是道。

  他在這時分這樣詳說,必然有他的用意,果然,他的「主題」就出來了:

  「可見,一個人,就算出身平庸,也該把握時機際會,力爭上游,必然有遂大志、不同凡夫俗子的一日。」

  他說。

  然後含笑望定莊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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