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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冰上的蟻 ▼第一章 下不來的爬樹者 這時候,莊懷飛正在錯愕中。 他以為在他的「黃金屋」裏的會是他。 不然就是她。 但眼前的,既不是「他」,也不是「她」,而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他肯定不曾見過這個人。 ──卻怎地這般熟悉? *** 「飛爺,這次務請你要仗義出手。」 幸好這時那人開了口。 一開聲,莊懷飛就聽出來了。 聽出來是誰了。 *** 男的裝扮,聲音卻是女的。 語音淒婉動人。 莊懷飛長吸了一口氣,嘴角不覺往下拗了拗: 「是離離姑娘嗎?」 那「男子」點頭。 ──要來的,總是要來的。 避不了的。 逃不了了。 ──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的。 *** 「真的已經案發了嗎?」 「男子」仍在點頭,但淚花已溢滿了她秋水盈盈的目光。 莊懷飛本來想說些讓氣氛輕鬆的話,結果還是上下唇一齊往下拗了拗,以致法令紋更加深邃。 「真的如傳言中那麼嚴重嗎?」 「至少已經驚動了『四大名捕』。」 一說,「男子」就忍不住崩潰了,掩面泣了出來:「唐鐵蕭、唐失驚、俞鎮瀾、岳軍………他們全犧牲了。」 然後她已語不成音,「我就勸過爹……這一天總是要來了……但他總是不聽……現在可來了。」 莊懷飛想伸出手,安撫她,但又收了手,舔了舔乾唇。「是來得早了一些,也太快了一些……」 「離離」悲聲道:「兵敗如山倒,已經潰不成軍了。」 「他老人家……」莊懷飛覺得這個問題宛若千斤重擔。但又不得不挑,不能不問:「……還好嗎?」 「還好。」 離離笑了。 臉上還有淚痕。 含淚笑的時候,可能要比含歡的時候笑得更媚。 「他只是受了傷……」 「他說:如果一見上面,五句話以內,莊大哥還問起爹是否安然無恙的話;」她說,眼光旋著淚花,像星光的裝飾,「你就沒變。」 「我沒變。」 莊懷飛笑了。 他近來難得笑, 自從他風聞「吳鐵翼出事了」,他就很少笑。 當聽到有「捕老鼠」行動之後,他簡直沒有真正笑過。 管它的。 既然已經發生了,而且已經來了,就讓都來吧。 「我一向都沒變。」 「爹就說過,」離離不勝欣喜,像迷途的人看見燈光,漂浮於海上的人遇見了船,「縱他有部屬千百,遇難的時候,就只有你和王飛兩人可信。」 莊懷飛沒有動容,只在聽到「王飛」兩個字的時候,心裏頭刺痛了一下。 「我也遇過多次難,」他說,「妳爹幫過我。」 「我爹幫過何止千百人。」離離感歎的說:「但他們卻不是在危難中可以投靠的。」 「你爹也豈只殺過千百人,」莊懷飛說的一點也不客氣,「但他們也都沒有機會報仇。」 「我爹是難逃此劫。」離離猝然抬頭望著莊懷飛,眼神艷得來有點狠,「但我卻不能任由他死。他只是爬上了樹,爬不下來了。」 「再無論怎麼說,他都是我爹。」 這樣說的時候,她眼神裏的艷狠成了艷麗的決絕。 「他是該死,」莊懷飛同意,「但我也不想他死,更不能讓他就這樣從高處摔下來活活跌死。」 「他是我恩師,教我不少東西;」莊懷飛的唇又往下彎,現在看來,兩個人的表情,是一個決絕,一個倔強,都很有點視死如歸的味道,「他也是我恩公,救過我和娘親的命。」 「那我沒找錯你了。」 離離欣欣然,像雨後的花開。 「但你穿錯衣服了。」莊懷飛打趣的打量她,「就算為掩人耳目,也不必穿得那麼難看──男不男,女不女的!」 離離噗嗤一聲,笑了。 易了容的臉上也可以察見赧紅。 「我是怕你翻臉不認人。」 「我不是不認人──我倒是真認不得妳了。」莊懷飛盡量使氣氛輕鬆一些。看得出來,離離一行人一路來都辛苦了,飽歷風霜也久歷風險了: 「路上接應的人呢?」 「不都翻面不認人唄!」離離用一種平靜的語調道,「而今,我們已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要不然,我扮成這亂七八糟的幹啥?給你笑啊?」 莊懷飛退了一小步,斜睨著她:「真生氣啊?」 離離笑啐:「才沒有哩。」 莊懷飛伸伸舌頭,「幸好追你不到手。」 離離看了他一眼:「怎麼?」 「原來你扮男人那麼難看的!」 「呸!」離離語音上並不吃虧:「當你老婆要成天裝扮成男人啊!」 兩人像刻意要打碎凝肅的氣氛、迫睫的危機,故意找些話來調笑。 不意,房門外卻來了一個人,聽到這裏,含著淚珠,悄然離去。 她是戀戀。 *** 「有作為坊」有秘道,可直通「黃金屋」。 這秘道除了莊懷飛自己,還有紅貓、何爾蒙之外,就沒幾人知道了。 謝戀戀當然是個例外。 她和莊懷飛在謝夢山未曾允可之前,就是憑藉這秘道才能幽會的。 *** 有一個人卻是發現門外有人,也發現是戀戀,更發現她離開。 小去。 小去沒有聲張。 她只看著小姐跟莊捕頭談笑風生,一點也不像在逃難中的情境。她臉上也徜徉著幸福的樣子。 ──為他人感到幸福的樣子。 為他人而幸福當然不是真的等同自己幸福,如果是為他人爭取幸福或代入他人的幸福中呢?那是否也就是一種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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