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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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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羽沖道:「爺爺不是說過,要親自送我去拜師的麼?但師父不待爺爺把我送到他那裏,他就回來找爺爺了。我想,一定是他已知道有壞人要來害爺爺,他放心不下,這才跑回來的。他不怕危險也要來找爺爺,他答應了的事情又怎能不做?我想,他要找咱們,可能比咱們要找他還更心急!」張雪波呆住了,孩子不過七歲,在她的心目中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如今她才發現,她以為什麼也不懂的孩子竟然這樣聰明,甚至比她還要聰明。他竟然懂得依理推測,而且說得條理分明。 夕陽已經落山了,天邊晚霞如血,血腥的氣味從那邊的山坡隨風吹來。 「媽媽,天色已晚,今天恐怕不能下山了。咱們到那邊的山坡過一晚好不好?」孩子說道。他們所在的這面山坡滿是荊棘,那邊的山坡則是比較平坦的。 張雪波皺眉道:「你不怕那堆死屍?」檀羽沖道:「怕什麼,他們都已給師父殺了。」張雪波道:「血腥氣味也是難聞。」檀羽沖道:「咱們又不是睡在屍首堆中,離遠一些也就行了。總比睡在荊棘叢中好。」張雪波拗不過他,只好答允,說道:「好吧,咱們到上風處找個乾淨的地方過夜,但那些屍首的形狀一定很可怕,你最好閉上眼睛。」她那知道孩子的好奇心理。他正是要去看他師父的英雄業績。檀羽沖道:「媽媽,昨天你不是也曾殺過人麼,怎的忽然膽子小了。」 張雪波正容說道:「殺人是迫不得已的事,你長大了只可以殺欺負你的惡人,絕不可隨便殺人。一個人總應該有慈悲之心的,你懂嗎?」檀羽沖伸伸舌頭,扮了一個鬼臉,說道:「爺爺早已教過我了,但爺爺也教我先要學會殺人的本領才不怕惡人欺負,現在我未學會殺人的本領呢。媽媽,你就讓我先學好了本領再教訓我吧。」張雪波搖了搖頭,說道:「我說的是做人的大道理,唉,你這孩子就愛和媽媽駁嘴。」檀羽沖忽道:「偷東西是不好的,我知道。但壞人的東西可不可以拿?」 張雪波怔了一怔道:「你為什麼這樣問?」 檀羽沖道:「爹爹只留下一柄匕首給我,媽,你都還沒有兵器呢。咱們可不可以撿一把刀或劍留為己用?反正這些撒了滿地的刀劍本來就是那班壞人要用來殺咱們的,咱們拿了去將來殺壞人,想必也沒有什麼不好吧?」張雪波道:「不好。」檀羽沖道:「為什麼不好?」張雪波道:「拿壞人的刀劍來殺壞人本來是可以的,但卻要看情形而定。咱們現在是逃難,你是一個孩子,要是藏了大人的刀劍,很容易給人看得出來。不但是你,我身上藏了刀劍,給人看出,也會惹禍殃的。招惹災禍,那當然是不好了。唉,沖兒,你年紀小,你還不懂得什麼叫做忍辱負重,待媽媽慢慢和你說吧。」 她用孩子聽得懂的語言反覆申述「忍辱負重」的意義,不過檀羽沖雖然早熟,卻還是聽得似懂非懂。他只能說道:「媽媽,你只須告訴我殺壞人是可以的那就得了,我當然也不會把殺人當作玩耍的。」 不知不覺已是走到了對面山坡,那慘酷的場面果然是目不忍睹,張雪波苦笑一聲,也就不再和孩子說了。她正想繞道而行,忽地隱隱聽得一聲呻吟。 張雪波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呻吟聲斷斷續續聽得更清楚了。 她大著膽子走到屍首堆中一找,果然發現了一個活人。這人看來只是受了輕傷,躺下來裝死的。他看見張雪波來到他的面前,竟然坐起來了。 不過,他雖然傷得不算重,但體力卻恢復,為了騙取張雪波的同情,仍然裝作是受了重傷的樣子。 張雪波嚇了一跳,退後兩步,顫聲道:「你、你還沒死?」這句話其實問得極其可笑,死人又怎能夠說話?那人叫道:「救,救命!我,我渴死了!」 張雪波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安慰他道:「別慌,你不會死的,我給你水喝。」她離家的時候,是準備有可供兩日之用的乾糧的食水的,當下打開那盛滿食水的葫蘆,叫那人張開口把水倒入他的口中。 檀羽沖道:「媽媽,他不是壞人嗎?你為什麼要救壞人?」 張雪波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士兵,罪不至死,而且他又受了重傷,不會傷害咱們了。所以縱然他是壞人,咱們也應該救他。」 那人喝了小半葫蘆的水,體力恢復幾分,精神一振,說道:「娘子,多謝你,你真是一個大慈大悲的女菩薩。」 張雪波見他滿身血污,說道:「可憐,可憐,待我瞧瞧,你傷在那裏,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那人色心頓起,心裏想道:「妙極,妙極,這漂亮的娘兒想必是那家獵戶人家的小媳婦兒,難得她隨身還帶有金創藥,這回我可真是因禍得福了。」他受的只是輕傷,不想給張雪波發現,突然反手一刁,扣著了張雪波的脈門。 張雪波做夢也想不到這人竟會恩將仇報。脈門被他扣住,半邊身子酥麻,大驚之下,失聲叫道:「你、你幹什麼?」 那人笑道:「不必勞煩你了,藥,我會自己敷的。不過,我是藥也要,人也要!」 張雪波氣得大罵:「你這畜牲!」 那人哈哈笑道:「好標緻的姐兒,我是要定你了。你跟我不會吃虧的。來,來,來!咱們先來親個嘴兒!」檀羽沖喝道:「狗東西,你敢欺侮我的媽媽!」拔出匕首,撲上去刺那金兵。他撲上去一刀刺著那金兵的小腿,刺是刺著了,可惜他不過是個七歲的小孩,能有多大氣力,那金兵全他的匕首劃傷了一點皮肉,大怒喝道:「踢死你這小雜種!」一個「虎尾腳」倒蹬踢出,「噹」的一聲,把檀羽沖的匕首踢飛,幸而檀羽沖還算靈活,身體沒有給他踢個正著。 雖說只是傷了一點皮肉,疼痛的感覺還是有的。這剎那間,那個被刺了一刀的金兵,他的一隻手本來是抓著張雪波脈門的,一痛之下,不知不覺也就稍微鬆了一些,抓得沒那麼牢了。 張雪波畢竟是練過武功的女子,剛才不過是毫無防備,這才受對方所制而已。此時她情急拼命,一覺有機可乘,武功自然而然的就登肘施展出來了。她橫肘一撞,掙脫了魔爪。 這金兵不知死活,只道她不過是有幾分氣力的女獵人,給她掙脫,暴怒如雷,「賊婆娘,膽敢行兇!我看得起你才要你做小老婆,你若不識抬舉,我把你們兩母子全都殺了,看你如何逃得出我掌心!」口中粗言穢語大罵,雙臂箕張,撲上來又要抓張雪波。 那柄匕首半空落下,張雪波搶先一步接了下來,罵道:「畜牲!」那金兵一撲被她閃過。只見白光一閃,那把匕首已是刺入了他的咽喉。張雪波鬆了口氣,撥出匕首,叫道:「沖兒,你沒事吧?」那知她還未回過來,已是聽得她的兒子一聲尖叫。 這一叫非同小可,回頭一看,只見她的兒子已是被另外一個滿面血污的金兵抓在手中。 這個金兵更加狡猾,他是完全沒有受傷裝死的。他伏在屍首堆中裝死,騙過了那虯髯漢子,在他的同伴和張雪波搏鬥之時,他也絲毫不露聲息,此時方始突然躍起。 「哼,你還想過來和我拼命嗎?乖乖地給我站著,否則我捏死你的兒子!」 張雪波手中拿著匕首,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但卻是不能不停下腳步了。 那金兵哈哈笑道:「我沒有他那麼笨,我早已看出你不是普通的獵婦了。聽說檀公直的兒子娶了一個漢女為妻,想必你就是那個漢女吧?」 張雪波道:「我,我不是的。求求你行個好,放了我的兒子吧,你受了傷,我可以用金創藥和你交換。」金兵哈哈笑道:「你說謊的本領太差,眼力也太差!」 他嘿嘿冷笑,繼續說道:「你以為我受傷,我告訴你,我身上的血不過是同伴的血。你的金創藥留著自己用吧,不過,你要我放過你的孩子,那也不難,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 張雪波咬牙說道:「你想要怎樣?」 那金兵笑道:「也沒怎樣,你長得不錯,我只想你做我的老婆。我是尚未娶妻的,不會像那個人一樣要委屈你做小老婆。」張雪波忍不住又罵:「畜牲!」 那金兵倒不動怒,冷冷說道:「你不肯答應,那也由你,只是你的兒子我可要拿回京師獻給皇上了。嘿嘿,檀貝勒請不到,這孩子縱是雜種,畢竟也還是他的孫兒。我大的功勞撈不到,小小的功勞那是到手了的。」 檀羽沖忽地罵道:「你敢罵我是小雜種,你才是雜種!」突然張口在他肩頭一咬。 金兵大怒喝道:「小雜種,你不想活了!」不過他可捨不得這個人質,只有把檀羽沖高高舉起,作勢要把他摔死。 張雪波恐怕他真要摔死自己的兒子,無暇思索,把手一揚匕首飛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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