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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秋離一笑道:「有什麼不對麼,姑娘?」忽然愣一抖,梅瑤萍宛如自一場惡夢醒轉,她馬上眼圈兒就紅了,哽塞著,她泫然欲涕地道:「為什麼?秋離,為什麼?」輪到秋離發楞了,他迷憫地道:「什麼,為什麼?」抽噎了一聲,梅瑤萍雙日含淚道:「為什麼……你要救我?」秋離笑了,他低沉地道:「不該救麼?」珍珠似的淚水簌簌,沿頰滾落,海瑤萍激動地道:我一直在恨你……我一直想報復你……你毀了我太多……而這些……你全知道……但……你為什麼還要救我?你要我欠你多少恩,多少惠才肯放過我:……你要我遭受多少良心的折磨才肯恕有我?」聳聳肩,秋離平靜地道:「老實說,梅瑤萍,我並不理會你是否怨恨我,這在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願意怎麼做——而這些你全可不用領情,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行為而已!我做我喜歡做的,做我認為應該做的,如此罷了。我不需要人家的感激,梅瑤萍,正如你由衷地不願意接受人家的憐憫一樣!」

  梅瑤萍啜泣起來,她悲切地道:「我恨你……我更恨我自己……」秋離和氣地道:「現在該我問為什麼了!」

  咽泣著,梅瑤萍道:「我恨你毀了我的基業……前途……迫使我天涯浪跡,備受辛酸……我更恨自己的無能……弱小……猶豫……以至到今天非但報復不了你……反而又一次地接受了你的恩惠……」深深地注視著有如梨花帶雨般的梅瑤萍,秋離不由感歎地道:「梅姑娘,你唯一的錯誤,是把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條件,看得太偏激了。我之所以説明你,目的並不在於向你示惠,可以說連一丁點這種念頭也沒有,只是單純地要在你受到欺淩、遭到迫害而孤立無援的時候予你適當的支持。今天這個場合,如果不是你,便是換了一個人,我也會同樣地協助他,所謂路不平,有人睬,僅是如此而已;人的因素固然重要,但道義與公理的責任感也一樣重要!」

  潤潤唇,他又道:「何況,你之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我也該擔負部分責任。」

  梅瑤萍咽聲道:「我……我覺得我大過無用……處處比不上你剛強,處處比不上你卓越……更處處避不開你的憐憫……」秋離溫和地道:「不要這樣想,梅姑娘,在某一方面來說,男人是應該比諸女子剛強與卓越的,但在另一方面說,女子則往往又比男人高明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笑了笑,秋離續道:「至於說到憐憫,你完全錯了,我在你困難的時候幫助你,乃是基於人類的互愛及互助心理,也是我輩江湖道人的最起碼作為,哪裡談得上『憐憫』二字?大凡是一個人,在其有生之年,任誰也不能永遠孤傲自持,毫不接受他人善意的愛護,這不但是你,就算我吧,也是避免不了的了!」

  拭著淚,梅瑤萍淒怨地道:「你真……是這樣想嗎?」點點頭,秋離道:「當然,我舉幾個例子來說,譬如你病臥於途,有人將你救起送往求醫,這算憐憫麼?假如你溺之于水,有人奮勇泅泳前往將你拯起,這也是憐憫?你飽受欺壓,有人為你做不平之鳴,也能說是憐憫麼?不,這只是一種正義感,一種天生的俠義行為罷了!施者與受者,全乃基於人之博愛,沒有其他一點什麼雜參其中,我之對你,亦是這樣了!」

  長長吸了口』氣,梅瑤萍似已心頭寬釋,他微垂著臉,在淚痕未幹中,帶著些羞澀道:「秋離……謝謝你……」秋離一笑道:「不用客氣,做了這件事,我十分欣悅!」

  又伸出纖纖玉手拭著淚痕,梅瑤萍低細地道:「世間上的事真是太湊巧了,我做夢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個地方,這種情形之下,再遇到你……」秋離和氣地道:「無巧不成書,呢?」咬咬唇,梅瑤萍臉蛋兒紅豔豔地道:「這些日子,你可好?」笑了,秋離道:「托你福,好得很。」

  幽幽嘆息一聲,梅瑤萍道:「我知道你的日子從來都是過得十分惺意的……在這人世間,似乎沒有使你困惑的事情。沒有能令你心煩的問題……」秋離深沉地道:「那是你只看到我的表面罷了。梅姑娘。

  有的人包瞞不住她內在的煩惱,有的人卻可以,我就屬於後者了……」梅瑤萍睜著那雙猶是微紅的鳳眼,低細地道:「你也會有煩惱?」淡淡一笑,秋離道:「人世是美麗的,但卻不一定美滿,是麼?」輕垂螓首,梅瑤萍苦澀地一笑道:「太不美滿了……」用鞋尖在地下隨意劃動著,秋離道:「這些日子來,你呢?好麼?」唇角牽動了下,梅瑤萍傷感地道:「你看我會過得好嗎?」秋離悄然道:「生活不好,或是心情不好?」梅瑤萍沉默了半晌.苦笑道:「全不好。」

  搓搓手,秋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還恨我不?」瘦伶伶的身子抖了抖,梅瑤萍怔怔地望著秋離。她那如水的目光澄澈極了,清瑩極了。瞳眸深處有一股無可言諭的,令人顫慄的古怪意韻流露出來,是那麼溫柔,那麼真摯,那麼坦誠,又那麼火熱,就象一把無形的,但足以熔得了精鋼的火,當人們面對著,幾乎就能在她的凝望下迷失了……秋離不可自禁地打了個寒栗。他也為自己的激動與刹那間的暈眩所驚異了,胸腔裡的一顆心在急速地蹦跳著,血液往頭上沖。渾身燥熱,嘴巴苦澀、連呼吸也都顯得局促了……這,這是為什麼呢?老天,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秋離整個怔愕住了、有生以來。他未嘗產生過此際的感覺,那是慌亂的,忐忑的,依戀的,熱切的,慕求的,而且,更帶著一絲兒甜蜜的,一絲絲兒振奮!兩個人都象癡了一樣站在那裡,面對面地互相凝視著,宛如天地混沌,古今成空,一切俱已消失,一切俱已不存在了。

  彼此看見的全是對方的眼睛——以及眼睛裡火般的熾熱,想著的,也只是那種強烈情感激蕩下的奇異與美妙了……良久……良久……秋離首先如夢初覺,他機靈靈地一哆嗦,恍然醒轉,刹那間,不由面容染赤,窘迫無已。他連忙咳一聲,這一聲於咳,也驀然將梅瑤萍驚覺,悠悠神智立即回到了現實。於是,梅瑤萍的那張俏麗的臉蛋,就更婿紅欲滴了,她羞澀萬狀地深深垂下頭去.慌臊不安地連一雙玉手全沒了個放處……連忙打了個哈哈,秋離掩飾地問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梅姑娘,還恨我麼?」這句話一出口,秋離馬上就暗裡跺了腳,他暗罵自己的愚蠢。者天,這一問,不是又回到先前的窘境中去了?梅瑤萍的身體又是一震,但是,猛然間,她卻宛如決定了什麼,毅然抬起頭來,她的面龐羞紅朱酡,象似玉染朱砂顫抖著,她語如蚊納般細微:「不……我不恨你……秋離,一點也不恨……還在你上一次治好我的傷,又釋放了我之後,我已經不恨你了……」秋離硬生生,咽了口唾液,乾巴巴地道:「很好……這樣很好……」他忽然又發覺一向舌利唇銳的他,這時講起話來竟然一下子變成了如此呆滯木訥,毫無情趣,那兩句話仿佛不像是他說的了。急急強笑一聲,他又立刻有些失措地道:「我是說.我也希望你不會恨我,因為我在心底深處,向來便沒有把你當做敵人看待……」梅瑤萍驚喜地道:「真的?」秋離忙道:「當然,但是我卻記得——」焦盼著,梅瑤萍急問:「記得什麼?」』秋離低聲道:「記得你說過,總有一天要報復我,刺殺我的,你還舉出古時候,豫讓擊衣的故事來提醒我……」窘迫地笑了,梅瑤萍坦誠地道:「我……我那是言不由衷,全在賭一口氣……其實我內心裡根本就沒有這個念頭,非但沒有這個念頭,而且……而且當時我已經完全對你消除了敵意,我更深切地……感佩你……」搓搓手,秋離道:「可是,你當時的表情與神態卻怨氣十足,像是恨不能剝我的皮呢……」搖搖頭,梅瑤萍羞怯地一笑道:「你不瞭解女人的心理……秋離,他們往往表面的神情與心底的意念是相反的,我那時……正是這樣……」「氨了一聲,秋離喃喃地道:「原來如此……」一甩頭,梅瑤萍勇敢地道:「還記得另一件事嗎?」秋離迷惘地道:「哪件事?」梅瑤萍猶豫了一會,低下頭道:「我說過——你賜給我的.我要報還?」恍然一笑,秋離道:「你當時說,我給你的兩樣東西——思與仇俱全了?」點點頭、梅瑤萍道:「我本不想找你報仇,只想報恩,如今,我更須報恩了。你已給了我太多,給了我太多!」

  秋離忙道:「不算什麼,不算什麼,梅姑娘,你千萬不要客氣。助人最樂,我何嘗又希望得到什麼回報呢?」猛然抬頭,梅瑤萍像是沒有聽到秋離的話,這瞬息間,她美豔的面龐光燦如花,嬌麗欲滴,有一種湛然的異彩來自她的雙瞳,炙熱極了,明媚極了,也晶澈極了,她毫不保留地,赤裸裸地道:「我沒有什麼可以回報你的恩賜,秋離;我只有這個身子,假如你不嫌棄,我願意奉獻給你!」做夢也想不到梅瑤萍竟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秋離頓時只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腦子裡亂嘈嘈的,耳朵裡震嗡嗡的,他一下子呆住了!梅瑤萍匆忙說完了這些話,也不禁激動得全身哆嗦,臉如白紙,淚珠兒滾滾而落,她象等待著命運之神的宣判一樣,又是緊張,又是惶恐,又是羞澀,又是焦急地死死盯著秋離——而秋離在怔窒著,茫然地看著她——半晌,梅瑤萍淒怨已極地,顫聲道:「你不願意?」突然一哆嗦,秋離臉紅如血,唇幹舌燥,訥訥地道:我……我……」全身僵立在那裡,任淚如泉湧,心往下沉,任有無盡的羞辱、悲慟、絕望感覺,任那一種自慚形穢的心理緊抓著她,梅瑤萍卻仍舊哆嚏著問:「你……你說……秋離……說出來……假如你不要我,也……也……沒有關係……因為……因為我原知配不上你!」猛一摔頭,秋離長長吸了一口氣,他的兩隻眼睛仿佛要穿透梅瑤萍的身體一樣,深深地、銳利的、卻又激動地凝視著對方,忽然,他果斷地道:「我要你!」

  於是——

  梅瑤萍的顫抖立即停止,雙陣卻相反地睜得大大的,淚水染在雙頰上,而她的面容卻在刹那間變得蒼白如紙,在這永恆的瞬息裡,梅瑤萍先前在心中興起的那些羞辱、悲慟、絕望及自慚形穢的感覺一下子全消失了,全化為烏有了,但是。

  她還是一時承受不了這麼多的喜悅,這麼多的振奮,這麼多的欣慰及甜蜜,猛然間,她只感到一陣暈眩一陣空白,一陣混沌及麻痹,蹬著秋離,她只能微弱地吐出兩個字:「真……的?」用力點頭,秋離肯定地道:「真的!」

  「嚶嚀」了一聲,梅瑤萍覺得天旋地轉,熱血上沖,她摔掉金鞭,雙臂急伸,卻癱瘓了一樣軟軟暈厥過去!

  一個箭步槍上前去攔腰抱住了梅瑤萍,秋離焦切又急慌地叫:「梅姑娘,梅姑娘,你怎麼了?怎麼了?」整個嬌軟的身軀依倒在秋離懷中,梅瑤萍雙目緊閉,臉色透著一片令人心疼的煞白,未幹的淚痕在她白嫩的臉頰上閃著悽楚的瑩光,而她小巧的鼻翅在輕輕地翕動,長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那神情憐人極了,也迷人極了,雖在此時此景,卻另有一股幽幽的美……秋離連忙將她抱到松林深處,用力幫她推揉著,搓拿著,一邊低促地叫:「醒醒,梅姑娘,醒醒……」好一陣子後、梅瑤萍才稍稍恢復了一點血色,同時,在一聲低迷的呻吟中,那雙星眸也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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