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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語帶滑稽吾是戲 弊清摘發爾如神(3)


  韋小寶道:「瑞副總管說,他會再等十天,我如仍然不去,那自然是奴才的小命不保,他……他就想法子來稟明皇上。那時候奴才死都死了,本來也沒什麼好處,不過奴才對皇上一片忠心,要請皇上千萬小心,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別要受人暗算。那也是奴才和瑞副總管忠心為主罷啦。」

  太后喃喃地道:「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那好得很哪。」韋小寶道:「這些日子來,奴才天天服侍皇上,可半點口風也沒露。只要奴才好好活著,在皇上身邊侍候,這種事情就永遠別讓皇上知道的好,又何必讓皇上操心呢?」太后籲了口氣,說道:「你倒是個大大的好人哪。」韋小寶道:「皇上待奴才很好,太后待奴才可也不壞啊。奴才對太后忠心,說不定太后心中一歡喜,又賞賜些什麼,那不是大家都挺美麼?」

  太后嘿嘿嘿地冷笑幾聲,說道:「你還盼我賞賜你什麼,臉皮當真厚得可以。」冷笑聲中竟有了幾分歡愉之意,語氣也已大為寬慰。

  韋小寶聽得她語氣已變,情勢大為緩和,忙道:「奴才有什麼貪圖?只要太后和皇上平平安安的,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咱們做奴才的就是天大的福氣了。太后你老人家萬福金安,奴才明兒這就到天橋去,找到那個漢子,叫他儘快去通知瑞副總管,要他守口如瓶。奴才……再要他帶三千兩銀子去,說是太后賞他的。」太后哼了一聲,說道:「這種人辦事不力,棄職潛逃,我不砍他腦袋是他運氣,還賞他銀子?」韋小寶道:「是,是!這三千兩銀子,自然是奴才出的。太后怎能再賞他銀子?」

  太后慢慢鬆開了搭在他肩頭的手,緩緩地道:「小桂子,你當真對我忠心麼?」

  韋小寶跪下地來,連連磕頭,說道:「奴才對太后忠心,有千萬般好處,若不忠心,腦袋瓜子搬家。小桂子雖然胡塗,這顆腦袋倒也看得挺要緊的。」太后點點頭,說道:「很好,很好,很好!」說一聲「很好」,在他背上拍一掌,連說三聲,連拍三掌。韋小寶登時頭暈目眩,立時便欲嘔吐,喉間「呃呃呃」地不住做聲。

  太后道:「小桂子,那天晚上,海大富那老賊說道,世間有一門叫做什麼『化骨綿掌』的功夫,倘若練得精了,打在身上,可以叫人全身骨骼俱斷。這門功夫是很難練的。我自然也不會,不過覺得你這小孩兒很乖,很伶俐,在你背上打三掌試試,也挺有趣的。」

  韋小寶胸腹間氣血翻湧,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又是鮮血,又是清水,大口吐了出來,心道:「老婊子不信我的話,還是下了毒手。」

  太后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打死你的,你如死了,誰去天橋找那賣冰糖葫蘆的呢?只不過讓你帶點兒傷,幹起事來就不怎麼伶俐了。」韋小寶道:「多謝太后恩典。」慢慢站起,身子一晃坐倒,又嘔了幾口血水。太后哈哈一笑,轉身沒入了花叢。

  韋小寶掙扎著站起,慢慢繞到屋後,伏在窗檻上喘了一會氣,這才爬進窗去。

  小郡主沐劍屏低聲問道:「桂大哥,是你嗎?」韋小寶正沒好氣,罵道:「去你媽的,不是我。」方怡接口道:「小郡主好好問你,你為什麼罵人?」韋小寶剛爬到窗口,說道:「我……」一口氣接不上來,砰的一聲,摔進窗來,躺在地下,再也站不起身。

  方怡與沐劍屏齊聲「唉喲」,驚問:「怎……怎麼啦?你受了傷?」

  韋小寶這一跤摔得著實不輕,但聽得兩女語氣中大有關切之意,心情登時大好,哈哈一笑,喘了幾口氣,又想:「老婊子這幾掌,也不知是不是『化骨綿掌』,說不定她練得不到家,老子穿著寶貝背心,骨頭又硬,她化來化去,化老子不掉……」說道:「好妹子和好老婆都受了傷,我如不也傷上一些,叫什麼有福共亨,有難同當呢?」

  沐劍屏道:「桂大哥,你傷在哪裏?痛不痛?」韋小寶道:「好妹子有良心,問我痛不痛。痛本來是很痛的,可是給你問了一聲,忽然就不痛了。你說奇不奇怪?」沐劍屏笑道:「你又來騙人了。」

  韋小寶手扶桌子,氣喘吁吁地站起,心想:「我這條老命現下還在,全靠瑞副總管夠交情,肯撐腰,只要老婊子一知瑞副總管已死,韋小寶的老命再也挨不過半個時辰。」從藥箱裏拿出那只三角形青底白點的藥瓶。海老公藥箱中藥粉、藥丸甚多,他卻只認得這一瓶「化屍粉」。將瑞棟的屍身從床底下拉出,取回塞在他懷中的金票和珍玩。

  沐劍屏道:「你一直沒回來,這死人躺在我們床底下,可把我們兩個嚇死了。」韋小寶道:「把你們兩個都嚇死了,這死人豈不是多了兩個羞花閉月的女伴?」方怡道:「呸,小郡主,別跟他多說。」

  韋小寶道:「我變個戲法,你們要不要看?」方怡道:「不看。」韋小寶道:「不看的就閉上了眼睛。」方怡當即閉上眼睛。沐劍屏跟著也閉上眼,但隨即又睜開了。

  韋小寶從藥箱中取出一隻小銀匙,拔開藥瓶木塞,用小銀匙取了少許「化屍粉」,倒在瑞棟屍身的傷口之中,過不多時,傷口中便冒出煙霧,跟著發出一股強烈臭味,再過一會,傷口中流出許多黃水,傷口越爛越大。沐劍屏「咦」的一聲。方怡好奇心起,睜開眼睛,一見到這情景,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再也閉不攏了。

  屍體遇到黃水,便即腐爛,黃水越多,屍體爛得越快。

  韋小寶見她二人都有驚駭之色,說道:「你們哪一個不聽我話,我將這寶粉灑一點在你們臉上,立刻就爛成這般樣子。」沐劍屏道:「你……你別嚇人。」方怡怒目瞪了他一眼,驚恐之意卻難以自掩。韋小寶笑嘻嘻地走上一步,拿著藥瓶向她晃了兩下,收入懷中。

  不多時瑞棟的屍身便爛成了兩截。韋小寶提起椅子,用椅腳將兩截屍身都推入黃水,過不了大半個時辰,盡數化為黃水。他籲了一口長氣,心想:「老婊子就是差一百萬兵到五臺山去,也捉不到瑞棟了。」他到水缸中去舀水沖地,洗去屍首中流出來的黃水,沒沖得幾瓢水,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困倦已極,就此睡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但覺胸口一陣煩惡,作了一陣嘔,卻嘔不出什麼。只聽得沐劍屏關心的聲音問道:「桂大哥,好些了嗎?」韋小寶坐起身來,才知自己在方沐二人腳邊和衣睡了半夜,見天色不早,忙跳下床來,說道:「我趕著見皇帝去,你們躺著別動。」想從窗中爬出去,但腰背痛得厲害,只得開門出去,反鎖了門。

  韋小寶到上書房候不了半個時辰,康熙退朝下來,笑道:「小桂子,聽說你昨晚殺了個刺客。」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皇上聖體安康。」康熙笑道:「你運氣好,跟刺客交上了手,我可連刺客的影兒也沒見著。你殺的那人武功怎樣?你用什麼招數殺的?」

  韋小寶並沒跟刺客動手過招,皇帝武功不弱,可不能隨口亂說,靈機一動,想起那日在楊柳胡同白家,風際中和玄貞道人比擬動手過招的情景,便道:「黑暗之中,我只跟他瞎纏爛打,忽然間他左腿向右橫掃,右臂向左橫掠……」一面說,一面手腳同時比劃。

  康熙拍手道:「對極,對極!正是這一招!」韋小寶一怔,問道:「皇上,你會這一招?」康熙笑道:「你知道這一招叫做什麼?」韋小寶早知叫做「橫掃千軍」,卻道:「奴才不知。」康熙笑道:「我教你個乖,這叫做『橫掃千軍』!」韋小寶甚是驚訝,道:「這名字倒好聽!」他驚的不是這一招的名稱,而是康熙竟也知道了。

  康熙道:「他使這一招打你,你又怎麼應付?」韋小寶道:「一時之間,我心慌意亂,眼看對付不了,忽然想起你跟我比武之時,使過一記極妙的招數,將我摔得從你頭頂飛了過去,好像你說過的,是武當派的武功『仙鶴梳翎』。」康熙大喜,叫道:「你用我的武功破他這招『橫掃千軍』?」韋小寶道:「正是。我學的武功,本來並不高明,幸好咱倆比武打架打得多了,你使的手法我也記得了一大半。我記得你又這麼一打,這麼一拗……」康熙喜道:「對,對,這是『紫雲手』與『折梅手』。」

  韋小寶心想:「我拍他馬屁,可須拍個十足十!」說道:「我便學你的樣,忙去抓他的手,抓是抓住了,就只力氣不夠,抓的部位又不大對頭,給他左手用力一抖,就掙脫了。」康熙道:「可惜,可惜。我教你,應當抓住這裏『會宗』與『外關』兩穴之間,他就無論如何掙不脫。」說著伸手抓住韋小寶的手腕穴道。韋小寶假裝使勁,咬牙切齒地掙了幾下,自然沒法掙脫,道:「你早教了我,也就沒有後來的兇險了。」康熙放開了他手,笑問:「後來怎樣?」

  韋小寶道:「他一掙脫,身子一轉,已轉在我背後,雙掌擊我背心……」康熙叫道:「高山流水!」韋小寶道:「這一招叫『高山流水』麼?當時我可給他嚇得落花流水了,無可奈何之中,只好又用上你的招數。」

  康熙笑道:「沒出息!怎地跟人打架,不用師父教的功夫,老是用我的招數?」韋小寶道:「師父教的招數,練起來倒也頭頭是道,一跟人真的拚命,哪知全不管用,反而是你那些招數,突然間打從心底裏冒了上來。皇上,那時候他手掌邊緣已打上我背心,我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又怎能去細想用什麼招數!我身子借勢向前一撲,從右邊轉了過去。」康熙道:「很好!那是『回風步』!」韋小寶道:「是嗎?我躲過了他這一招,乘勢拔出匕首,反手一劍,大叫:『小桂子,投不投降?』」

  康熙哈哈大笑,問道:「怎麼叫起小桂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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