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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就在這瞬間,他才真正體味出這兩句詩中的悲哀和酸楚,他輕撫著她的頭髮,忽然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衝動。

  「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鄉下去種田、砍柴?」

  「真的?」玉珍抬起頭,淚水滿盈的眼睛裡,又充滿了希望:「你真肯帶我走?……你真的肯要這個髒得快爛掉的女人?」

  年輕人輕輕地點點頭,柔柔說:「只不過我們鄉下可沒有五十兩一套的衣裳,也沒有一百年陳的女兒紅,更沒有笙歌舞影。」

  玉珍凝視著他,眼淚又輕輕地流了下來,這是歡喜的淚!

  「我從來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這次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我相信你。」她緊握住他的手:「雖然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卻還是相信你。」

  年輕人也在凝視著她:「我叫仇少慈。」

  「仇少慈?少慈……少慈……」

  玉珍閉上了眼睛,反反覆覆的念著年輕人的名字,似已下定決心,要將他的名字永遠記在心裡。

  仇少慈的眼睛裡卻又忽然露出一種沉痛的悲哀,他仿佛覺得這是另一個人呼喚著他……

  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呼喚著他!

  他心裡忽然覺得一陣剌痛,全身都已抽緊,甚至有點在抖動。

  玉珍已感覺到他的變化,並且知道他這種變化是為了什麼,這並不是因為她歷練深,而是因為她是女人。

  女人天生俱來的第六感!

  「可是我也知道這只不過是在做夢而已。」玉珍笑了笑,笑得很淒涼:「你當然絕不會真的帶我走。」

  這句話令得仇少慈勉強笑了笑,「為什麼我不會呢?」

  「因為我看得出,你心裡早已有了別人。」玉珍注視他:「這一次你說不定就是為了她而來的。」

  ——女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總會覺察到一些她不該知道的事。

  三

  仇少慈雖然還年輕,江湖歷練也不深,但他卻已知道女人這種天生的奇異感覺,所以他沒有回答她的話。

  他的人雖然在她的身旁,心卻早已根本不在這裡。

  這一點玉珍當然也知道:「無論如何,我還是同樣感激你,因為你總算有過這種心意,我……」

  她的語聲突然停頓,眼睛裡突然露出了恐懼之色,連身子都已縮成一團,她忽然聽到門外響起一陣鑰匙的相碰聲;清悅得就彷佛鈴聲一樣!

  「土霸王!」她連聲音都已嘶啞:「土霸王來了。」

  話聲剛落,就響起「砰」地一聲,門已被踢開,一個滿身黑衣的人冷冷地站在門外,腰間的鑰匙還在不停的響,他的人卻似石像般站在那裡。

  「聽說這裡有人找我,是誰?」

  「是我。」

  仇少慈慢慢地站了起來,凝視著門口的人,臉上帶著種很奇怪表情。

  土霸王花崗石般的臉上,突然也現出同樣奇怪的表情,然後他就大叫:「小捕頭!」

  「土小子!」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

  兩個人面對面的互相凝視著,突然同聲大笑,大笑著跳出去,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玉珍一下子愣住了,幾乎已忘了自己還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慢慢地分開,但仍互相凝視著。

  「你就是那個土霸王?」

  「我就是。」

  「我連做夢也想不到土霸王就是你。」

  土霸王以前的名字叫阿土,每個人都叫他土小子,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土。

  「但我卻已有點猜到那個來找麻煩的人就是你了。」土霸王微笑著:「除了仇少慈之外,還有誰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狽而逃?除了仇少慈之外,還有誰會有這麼大的本事,這麼大的膽子?」

  仇少慈大笑:「我若知道他們是你的兄弟,我說不定也寧可挨揍了。」

  土霸王大笑著看玉珍一眼:「為了這個女人挨揍值得嗎?」

  「當然值得。」仇少慈拉起了玉珍,摟在懷裡:「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都很欣賞的那句話?」

  土爾王點點頭:「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如養條牛在家裡。」

  「不錯,你果然還記得。」仇少慈將玉珍摟得緊:「但現在我已準備將這條牛養在家裡了。」

  土霸王看著他們,彷佛覺得很驚異:「我好像聽說你已跟思思……」

  「不要再提她。」仇少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見到她。」

  「為什麼?」土霸王顯得更吃驚。

  「因為我知道她也絕不願再見我了。」仇少慈笑了笑,笑得很苦:「我已配不上她,從前的小捕頭,現在早已變了,變成了犯人。」

  「犯人?」

  「我已殺過人,坐過牢,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個被通緝有案的殺人犯。」

  土霸王彷佛愣住了,過了很久,才用力搖頭:「我不信。」

  「你應該相信的。」仇少慈的神情已漸漸平靜,淡淡地說:「我以前會不會為了酒和女人跟別人打架?」

  「絕不會。」

  「但現在我已變了,現在我為了一個月的酒錢,就會去殺人。」

  土霸王吃驚的看著他,顯然還是不相信。

  「每個人都是會變的。」仇少慈又笑了:「其實你自己也變了,以前那個用腦袋去撞石頭的傻小子,現在好像已變成了個大亨。」

  土霸王又大笑:「不錯。在別人眼睛裡,我的確已可算是個大亨。」

  他抬手用力拍仇少慈的肩,又說:「但在你面前,我卻還是以前那個土小子。」

  「我們還是以前那樣的好朋友?」

  「當然是。」土霸王毫不考慮:「你旣然已來了,從今天開始,我們有的一切,就等於是你的。」

  仇少慈臉上露出了感激之色,用力握緊他的手。

  「過兩天我一切都會為你安排好的。」土霸王笑著說:「你要在家裡養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棟足夠養一百條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隨便你喜歡喝什麼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來洗澡。」

  土霸王並不是個喜歡吹噓的人,但是他覺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做得太謙遜。

  仇少慈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也沒有推辭他的好意:「你有什麼,我就要什麼,而且要最好的,我旣已來了,就吃定了你。」

  土霸王大笑,顯然對他這種態度很滿意:「但那些都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又看了玉珍一眼,才又接著說:「你能不能暫時叫你的牛去睡一覺,讓我們兄弟好好的聊聊。」

  仇少慈大笑著推開玉珍,在她豐滿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養足精神,等著我回來再修理你。」

  土霸王看著他的動作和表情,心裡覺得更滿意,這個人對他的威脅和壓力,已不如以前那麼大了。

  這個人已不再是以前那個小捕頭,這個人彷佛已真的變成了個浪子。

  最令土霸王滿意,當然還是因為他根本不知上個月在這裡發生的那些事。

  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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