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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第九章 板娘面目

  一

  新年夜,沒有楊柳岸,沒有晚風,卻有殘夜。

  阿清沒有醉!

  雖然他走過很多賣酒的地方,他也曾許多次想停下來買醉,可是他的腳都沒有停下。

  他就這樣在街上漫無目的的逛著,他知道今夜是已見不到大老爺了,但他也不知道今夜他該投宿何處?

  他只有走著,一直走著,居然讓他走到一條胡同底,居然讓他看見了一間舊祠堂。

  看來這就是他今夜的棲身處了!

  祠堂裡有燈光透出,阿清一走進去,就看見了一個人,和一張擺滿酒菜的桌子。

  ***

  祠堂裡顯然地已沒有人在照料了,神龕上除了幾塊已東倒西歪的神主牌外,還有兩尊無論什麼地方都沒有相同之處的神祇。

  觀世音菩薩和關夫子!

  神龕就在進門的正對面牆上,桌子就在祠堂的正中央。

  一張很破舊簡陋的桌子,現在卻擺著很豐富奢侈的酒菜。

  除了在大館子裡才吃得到的精緻佳餚之外,還有二十年陳的竹葉青,再加上從洋澄湖快馬運來的大閘蟹和紅燒魚翅。

  桌旁坐的人,竟是梅七娘!

  看見梅七娘,阿清本應高興的,但他發覺梅七娘正對著一桌酒菜發怔,一雙美麗的眼睛裡空空洞洞的,完全沒有表情。

  阿清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已從這雙空洞的眼睛裡,看出了某種不祥的預兆和災禍!

  梅七娘只抬頭看了他一眼:「坐。」

  她對面有張椅子,阿清就坐了下去。

  梅七娘面無情的舉杯:「喝。」

  阿清座前有杯,杯酒,他卻沒有喝。

  梅七娘忽板起臉:「這桌是特地為你準備的,酒也是特地為你準備的。」

  阿清看著她:「所以我一定要喝?」

  「一定。」

  阿清遲疑一下,終於舉杯,一飲而盡:「這是上好的竹葉青。」

  「竹葉青是好酒,青竹絲卻不是好人。」梅七娘冷冷地說。

  「你已見過青竹絲這個人?」

  這句話其實是白問的,被大老爺抓去的人,又怎麼會沒見過青竹絲呢?

  她現在突然出現在這裡,一定是他們有話要她轉告,所以阿清在等。

  但梅七娘卻咬緊牙,忽然拈起個大閘蟹,拋到他面前:「吃。」

  剛蒸透的大閘蟹,滿滿一殼蟹黃,幾乎還是滾燙的,很顯然地,這桌酒菜是剛擺上來的。

  難道青竹絲早已算准了阿清會來到這間祠堂,所以就擺好了這桌酒菜,要梅七娘在這裡等他?

  阿清看看她,忍不住的問:「現在他的人在哪裡?」

  「誰?」

  「青竹絲。」

  梅七娘拿起了滿滿的一壺酒:「青竹絲就是竹葉青。」

  她的手在抖,抖得幾乎連酒壺都拿不穩,於是阿清接下酒壺。

  接過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手竟比這錫壺還要冷,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的判斷錯誤,因為他低估了青竹絲。

  這判斷錯誤雖然未必能令他致命,卻已害了別人!

  ***

  又是滿滿一杯下肚後,阿清才有勇氣問:「小情呢?」

  梅七娘雙拳雖握緊,卻還是抖得很厲害,她忽然大聲說:「你還想不想見她?」

  「想。」

  「那麼你就最好聽我的。」梅七娘說:「多吃、多喝、少問。」

  阿清於是連一句話也不再問,梅七娘叫他吃,他就猛吃;梅七娘叫他喝,他就猛喝。

  芳香甘美的竹葉青喝到他嘴裡,竟似已變得又酸又苦,可是無論多酸多苦的酒,都要喝下去,就算是毒酒,他也要喝下去。

  梅七娘看著他,一雙美麗卻又空空洞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淚光——她還真會演戲!

  阿清不忍看她,也不敢看她。

  梅七娘自己也連幹了好幾杯,才再開口:「祠堂後屋裡有張床。」

  「是。」

  「吃飽了、喝足了,才睡得好!」

  「是。」

  「睡得好才有精神、才有力量、才能去殺人。」

  「殺人?殺大老爺?」

  「殺了大老爺,才能見到小情。」這句話沒說完,梅七娘的眼淚幾乎忍不住的要落下。

  阿清的瞳孔在收縮,他把梅七娘的那句話又重複一遍:「殺了大老爺,才能見到小情。」

  重複完那句話後,阿清立刻又開始猛吃猛喝,梅七娘喝得也絕不比他慢,吃得也絕不比他少。

  兩個人一言不發,一壇酒、一桌菜,很快就被一掃而空。

  放下筷子,阿清抬頭再看著她:「現在我該去睡了。」

  「你去。」

  阿清慢慢地站了起來,卻沒有走:「你呢?」

  「我回去。」

  「回去?回去哪裡?小金樺?」

  「回去大老爺那裡。」

  阿清的眉頭一皺,似乎想說什麼,但梅七娘卻已先開口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告訴你,沒有用的。」梅七娘又面無表情的說:「就算我留下不回去,他們手中還是有小情,還是會殺了她,再說我留在你身邊是個累贅。」

  這是實話,阿清當然知道,唯一能救她們的,只有殺了大老爺。

  於是阿清就默默地走到祠堂的後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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