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情 > 殤之飛刀 | 上頁 下頁


  四

  這是一封絕不能算很標準的戰書,但卻無疑是一封很可怕的戰書。

  字裡行間都彷佛有一種逼人的傲氣,彷佛已然將對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李壞只覺得一陣血氣上湧!

  他第一次看到這封戰書時,也是這種反應。

  他依稀還記得,看完這封戰書時,馬上問:「這是誰寫的信?好狂的人!」

  「這個人就是我。」他的父親曼青先生回答。

  「是你?」李壞微怔得看著自己的父親:「怎麼會是你?」

  「因為這封信就和我二十年前寫給薛青碧先生的那封信完全一樣,除了挑戰人的姓名不同之外,其餘的字句都完全一樣。」李曼青淡淡地說:「這封信,就是薛先生的後人要來替他父親復仇所下的戰書,也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

  「代價?」李壞不懂:「什麼代價?薛家的人憑什麼用飛刀來對付我們李家的飛刀?」

  李曼青輕輕歎了口氣,雙眼凝視遠方:「飛刀並不只有李家的人才能練得成!」

  「難道還有別人練成了比我們李家更加可怕的飛刀?」

  這句話是李壞憑一種很直接的反應說出來的,可是當他說出了這句話之後,他臉上的肌肉就開始僵硬,每說一個字,就僵硬一陣。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臉就已經好像變成了一個死灰色的面具,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道可怕的刀光。

  ——月光如刀,刀如月光!

  在當今江湖中,這句話幾乎已經和昔年的「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同樣可怕!

  李曼青看著李壞臉上的表情:「你現在是不是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李壞默認。

  「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李曼青黯然的說:「因為我現在的情況,就正如我當年向薛青碧挑戰時他的情況一樣!我若應戰,必敗無疑,敗就是死!」

  李壞沉默。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敗!」李曼青淡淡地說:「我能死,卻不可敗。」

  他蒼白衰老的臉上已因激動而起了一陣彷佛一個人在垂死前臉上所產生的那種紅暈。

  「因為我是李家的人,我絕不能敗在任何人的飛刀下,我絕不能讓我的祖先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李曼青注視著李壞:「所以我要你回來,要你替我接這一戰,要你去為我擊敗薛家的後代。這一戰,你只許生,不許死;只許勝,不許敗!」

  隨著他聲音的嘶啞,李壞的臉色由僵硬變為扭曲。

  任何一個以前看過他的人,都絕對不會想到他的臉會變得這麼可怕!

  李壞的手也在緊握著,就好像一個快要被淹死的人,緊握著一塊浮木一樣。

  ——只許生,不許死;只許勝,不許敗!

  李壞的聲音忽然也變得完全嘶啞:「你的意思難道說是要我去殺了她?」

  「是的。」李曼青淡淡地說:「到了必要時,你只有殺了她,非殺不可!」

  李壞本來一直都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就好像一個木頭人一樣,就好像一個已經失去魂魄的死人一樣。

  可是他現在忽然跳了起來,又好像一個死人忽然被某一種邪惡神奇的符咒所催動,忽然帶著另外一個人的魂魄跳回了人世!

  沒有人能形容他現在臉上的表情。

  而他現在對他父親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沒有看他的父親,而是直看著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充滿了悲傷與詛咒的世界!

  「你憑什麼要我去做這種事?你憑什麼要我去殺一個跟我完全沒有仇恨的人?」

  李曼青注視著他:「因為這是李家的事,因為你也是李家的後代。」

  李壞也在注視他:「直到現在你才承認我是李家的後代?以前呢?以前你為什麼不要我們母子倆?」李壞的聲音幾乎已經啞得聽不見:「你的那一位一直在繼承李家道統的大少爺呢?他為什麼不替你去出頭?為什麼不去替你殺人?為什麼要我去?我為什麼要替你去?我……我算是個什麼東西?」

  沒有人看見他流淚,因為他眼淚開始流出來的時候,他的人已經沖了出去。

  李曼青沒有阻攔,因為他的老眼中也含淚盈眶,卻未流下;他已有多年未曾流淚。

  ——老人的淚早已隨著生命力乾涸了!

  ***

  李壞的眼睛裡也有淚盈眶,但淚卻沒有流下,他慢慢地將目光由桃木盒子裡那把斷刃的飛刀,移向窗外那已充滿了風雪的院子。

  十五年前,他就是由這間書房沖向那一片積滿冰雪的院子。

  那一天當然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在這種臘月裡,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可以讓人凍得麻木,就像是一個失意浪子的心一樣,麻木得連錐子都刺不痛!

  李壞含淚沖出書房,就看見一個絕色的婦人,站在一株老梅樹下,凝視著他。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女人,無論誰只要看她一眼,以後在夢魂中也許都會重見她的!

  此刻站在老梅樹下向李壞凝睇的婦人就是這種女人,她已經三十出頭,可是看到她的人,誰也不會去計較她的年紀。

  她穿一身銀白色的狐裘,搭她修長的身材,潔白的皮膚,配那一株老梅樹的傲氣,看起來就像是圖畫中的人,而非人間所有。

  可是李壞現在已沒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他現在只想遠遠地跑走,跑到一個沒有人能看見他,他也看不見任何人的地方去。

  但是這位尊貴的婦人卻擋住他的去路:「二少爺,你現在還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有個人一定要見你一面,你也非見他一面不可。」

  老梅樹後還有一個人,也穿一身銀白色狐裘,坐在一張鋪滿了狐皮的大椅上;一張已經完全沒有血色蒼白的臉,看起來就像是院子裡那一層冰雪。

  李壞看著他:「是你要見我?」

  「是的。」

  「你是誰?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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