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丁情 > 流星前夕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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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星魂實在很想沖進去看,但他又怕。 怕什麼? 怕那殘酷的事實嗎? 他已站在小木屋的門前,他已伸手輕輕的去推開那扇木門。 門開,哭泣聲停,人卻仍蹲在屋角。 剛剛那個女人—— 門已開,她卻未動,她仍背對著孟星魂。 難道她已知道來的人是誰? 難道她不敢見到他? 他在看著她。 她的背影看來是那麼的熟悉,卻是那麼的陌生。 他輕輕的走了過去,輕輕的拿出一條手巾,輕輕的遞到她的身旁。 她沒動,他也沒有再往前遞。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十五年吧?她才輕輕的伸出手,輕輕的接住那條手巾。 這只手……對,就是這只手! 不但給了他饅頭,也給了他白銀、黃金,但後來給他的卻是一張小小的紙條。 上面只寫著一個人名、一個地方、一個期限。 現在孟星魂又看到了這只手! 孟星魂記得最後看到這只手時,是在十五年前,是在她要他去殺孫玉伯的前一個晚上。 那一夜星光朦朧,月也朦朧! 月光輕輕的灑在窗紙上,她就用這只手去拉上窗簾,將朦朧的月光擋在窗外。 孟星魂靜靜的看著她。「你是來催我的?」 「你從來用不著我催。」她笑了笑。「也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但這次……」 「這次怎麼樣?」 「這次我不去行不行?」 「為什麼?」她問:「你怕孫玉伯?」 那時孟星魂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只是在心中問自己:「我是不是怕?」 答案是肯定的——不是! 一個人若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他不是怕,他只是厭倦而已。 那種厭倦是一種已深入骨髓,滲透血液的厭倦。 厭倦殺人,厭倦流血,厭倦那種永遠見不到陽光的生活而已! ——那種生活豈非正如妓女一樣? 妓女和殺手豈非也是人類歷史最悠久、最古老最原始的職業! 他們的前面通常卻只有一條路,但背後卻有無數條的鞭子在趕著! 孟星魂還記得那時,他過了很久才回答:「我只是不想去。」 他也還記得他在聽見這句話時的表情。 她那美麗的笑容忽然凝結成冰。「不行,你非去不可!」 她從窗戶那邊走近他。「你知道,石群在西北,小何入了京,暫時都回不來,何況這件事只有你能做,也只有你才能對付孫玉伯。」 「葉翔呢?」 「葉翔?」她冷笑。「他現在只能抱抱孩子而已。」 「他以前做過。」 「以前是以前!」她的臉色漸漸和緩下來。「我已經給過他三次機會,我不能再讓他令我失望一次。」 那時,孟星魂在聽她的話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一點表情也沒有。 但他右邊的眼角卻在不停的跳動,每次他感覺到傷心和憤怒時,就會這樣。 他和石群、小何、葉翔都是被高大姐養大的孩子,葉翔是他們四個人其中的領袖,他不但年紀最大,也是最聰明、最堅強的一個人。 但是那時—— 她歎息了一聲,輕輕的在他身旁坐下。 「不要跟我爭了,我已經累得很……」 那時她的手慢慢的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也累得很,但生活就是這樣子的,我們要活下去,就不能停下來。」 活下去?誰在乎活下去! 但人生總有些事是你不能不在乎的。 所以那時的孟星魂只有閉上眼睛。「你若一定要我去,我就去。」 她的手握得更緊。「我知道你絕不會令我失望的。」 那時她的手柔軟而溫暖。 他從六歲開始,這雙手就常常握著他,她是他的朋友,他的長姊,也是他的母親。 但在那時,那一刻,他忽然發覺這雙手帶來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情感。 他張開眼,瞧著她的手,然後慢慢的從手向上移動,終於看到她的面靨,她的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但她的臉卻是朦朦朧朧,夜光已被窗簾隔在外面,燈光也是昏暗的。 他忽然覺得她就像是陌生人,一個陌生而美麗的女人。 她也在看他,看了很久,才輕輕又歎息。「你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他不是,十三歲的時候就已不再是個孩子了。 「我知道你找過很多女人。」她輕聲的說:「你有沒有喜歡過她們?」 當然沒有。 「你若不喜歡她們,她們就無法令你滿足。」她很有經驗的說:「一個人若永遠不能滿足,那麼就會覺得厭倦。」 她笑了笑,笑得那麼溫柔,那麼嫵媚。「也許,你根本還不懂得女人,還不知道一個女人能給男人多麼大的鼓舞。」 孟星魂沒有回話,只是他的喉頭上下移動。 他看著她,深深的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卻又慢慢的站了起來,姿態是那麼柔和優美。 她的手已放在衣鈕上,衣鈕已解開…… 孟星魂的呼吸幾乎已停頓了。 忽然間,她就已完全赤裸,她的腰很細,胸很挺,腿很修長而結實,皮膚就像緞子般發光…… 站在這寒夜朦朧的昏燈中,她看來仿佛是個春天的女神。 她在看著他,眸子中充滿了逃逗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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