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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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黑大將穿著柔軟而稱體的衣服,儀態雖然比不上蓋世無雙的美男子源氏,但也秀麗堂皇,非常人可比,令人看了肅然起敬。隨從人等在外面叫喊:「雪漸漸停止了。夜深了吧?」他們不敢正式催促,裝作夥伴閒談,又咳嗽幾聲。中將君和木工君等都悲歎:「做人真沒意思啊!」她們躺在那裡,相與共話。夫人正在沉思冥想,姿態優雅地躺臥著。忽然站起身來,將大熏籠下面的香爐取出,走到髭黑大將後面,一下子把一爐香灰倒到他頭上。咄嗟之間的事,誰都不曾提防。 髭黑大將大吃一驚,一時呆若木雞。極細的香灰侵入眼睛裡和鼻孔裡,弄得他昏頭塌腦,看不清四周情狀。他兩手亂揮,想把香灰撣去,然而渾身是灰,撣不勝撣,只得把衣服脫下。倘使神經正常,而做此種行為,那是無禮之極,此人沒有再顧的價值了。然而這是鬼魂附體,使她被丈夫厭棄。因此身邊的侍女們都同情她。她們呼號奔走,忙著替主人換衣服。然而許多香灰鑽進鬢髮裡,又沾遍了全身。似這般模樣,如何走進玉鬘的洞房清宮中去呢! 髭黑大將想道:雖說是患心病,但此種舉動,荒唐太甚,從來不曾見過。他懊惱之極,便厭惡這夫人,剛才對她的憐愛之心都消失了。但念此時倘把事情鬧大,深恐發生意外之變,只得忍氣吞聲。不管時已夜半,派人召請僧眾,大辦祈禱法會。此時夫人正在大聲叫駡,髭黑大將聽了她的聲音,覺得討厭之極。這也是難怪他的。由於祈禱的法力,夫人有時似乎挨打,有時跌倒在地,鬧了一夜,直到天明,方始疲極而睡。 此時髭黑大將管自寫信與玉鬘。信中言道:「昨夜此間有人身患暴病,幾乎死亡;加之大雪紛飛,行路困難。躊躇竟夕,周身冷不可當。未能前來歡敘,此情當蒙原鑒。但不知旁人如何猜度耳。」言語甚是直率。又附詩云: 「心似雪花飛舞亂, 獨眠雙袖冷如冰。 實甚難堪也。」這信寫在白色薄紙上,非常工整,然而並無特殊風趣。筆跡倒也很優秀,可見此人富有才能。玉鬘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即使他夜夜不來,亦無所謂。這封戰戰兢兢的信,她看也不看,當然置之不復。髭黑大將等不到回信,十分傷心,憂愁了一整天。 次日夫人醒來,狂病依然未愈,樣子非常痛苦。於是再作修法祈禱①。 ﹛① 修法祈禱是密宗佛教的一種法事,時人信以為可以驅除病魔,轉危為安。﹜ 髭黑大將也在心中祈願:但望目前平安無事,早早恢復正常。他想:我若不曾見過她正常時的可愛之相,決不能忍耐到現在,這樣子真討厭啊!到了傍晚,他照例急急忙忙地準備出門。此時他的服裝很不端整,奇形怪狀,不成體統,為此牢騷滿腹。沒有人取出漂亮些的袍子來替他換上,樣子甚是可憐。昨夜那件袍子被灰燼燒破了好幾處,有一股焦臭,異常難聞。連襯衣也染上了焦臭。這顯然表示夫人打翻了醋瓶,玉鬘見了一定厭惡他。於是把衣服脫光,洗一個澡,好好地打扮一下。木工君替他把衣服熏香,對他吟道: 「孤居寂處心如灼, 妒火中燒炙破衣。 你對夫人如此冷酷無情,叫我們旁人看了也憤憤不平。」說時以袖掩口,眼色異常俊俏。然而髭黑大將心不在此,只怪自己怎麼會看中木工君這種女人。此人真乃薄幸啊!其答詩云: 「每聞惡疾心常悔, 怨氣如煙炙破衣。 昨夜那種醜態如果被那人聞知,我這一身就兩頭落空了!」他歎息數聲,出門而去。到了玉鬘那裡,覺得才隔一夜,她的容貌忽然增豔,他就越發專心地愛她,絕不再分心到別的女人身上去。他想起家中之事不勝厭惡,便長久籠閉在玉鬘房中,不想回家去了。 他家中連日大辦修法祈禱,然而那鬼魂越來越凶,大肆騷擾。髭黑大將聞之,設想此刻如果歸家,勢必鬧出醜聞,被人恥笑,害怕之極,越發不敢回去。後來雖然回去,也離居在別室中,只把子女叫進來撫愛一番。他有一個女兒,年方十二三歲。下面還有兩個男孩。近幾年來,他對夫人雖然逐漸疏遠,但總把她當作一位高貴無比的正夫人看待。如今看看情緣即將斷絕,眾侍女都覺得十分悲傷。 夫人的父親式部卿親王聞此消息,說道:「照此說來,他已經把我女兒當作棄婦看待了。如今若再忍氣吞聲,我們太沒有面子,豈不被天下人取笑?只要我活在世間,我女兒何必專心一意地追隨他呢?」便立刻派人去迎接女兒回家。此時夫人情緒已恢復正常,正在愁歎身世之不幸,忽聞父親派人來接,想道:「我倘強欲留在這裡,等待丈夫正式和我決絕,然後死心塌地回娘家去,那就更加惹人取笑了。」便決定回去。來接的是夫人的三個哥哥:中將、侍從及民部大輔。另一哥哥兵衛督官位較高,行動招搖,所以未來。派來的車子只有三輛。夫人的侍女們早就料到有這一天。現在看見果然如此,想起今天是住在此邸內的最後一天了,大家簌簌地流下淚來。 夫人悄悄地對她們說:「我長久不回家了,此次回去,猶似旅居,哪裡用得著許多人呢?你們之中有幾個人暫且回娘家去,等我在那邊住定之後再說。」眾侍女便各自收拾零星物件,搬回娘家,邸內弄得散亂無章。夫人的用品,凡需要的,也都包裝起來,以便運回。此時上下人等,無不哭泣,真乃淒涼之極! 子女三人,都還年幼無知,正在遊戲。夫人都把他們叫來,對他們說道:「我宿世命苦,今已斷絕希望,對這世間毫無留戀,只有聽天由命了。你等來日方長,今後孤苦無依,畢竟使我不勝悲傷!你這女孩且跟我走,前途是好是壞,也顧不得了。你們兩個男孩暫時也跟我去,但總不能與父親斷絕,還得常常來探望他。不過你們的父親不把你們放在心上,你們的前途十分暗淡,恐怕不得享福。只要外祖父在世,你們將來總可獲得一官半爵。但現今是源氏太政大臣與內大臣的世界,他們聞知了你們的情況,恐怕會看你們不起,你們要立身出世也是不容易的。如果出家為僧,遁入山林,那就叫我死也不能瞑目了。」說著哭起來。三個孩子雖然不大懂得這話的意思,但也都皺著眉頭哭了。 幾個乳母聚在一起,相與悲歎著說:「但看古代小說中所記,即使是世間一般慈愛的父親,到了時移世變之時,也往往會追隨後妻而疏遠前妻的兒子。何況我們這位大將只有父親的空名,在別人面前也毫無顧忌地看輕他們,想靠他提拔,恐怕是無望的吧!」 天色漸昏,彤雲密佈,即將下雪,暮色十分淒涼。來迎接的幾位公子催促道:「天氣壞得很呢,早點動身吧。」夫人只管揩著眼淚,茫然地沉思著。那女公子是髭黑大將所最鍾愛的,她想:「我今後沒有了父親,怎麼過日子呢?現在不能向他告別,今後恐無再見之緣了!」便俯伏在地,不肯跟母親走。夫人撫慰她,對她說道:「你不肯走,使我更加傷心了!」女公子盼望父親此刻回家,一心等候著。但天色已經如此晚了,髭黑大將豈肯回來呢?女公子平日坐時常倚靠在東面的柱子上,想起這柱子今後將讓與別人倚靠,不勝感慨,便將一張檜皮色的紙折疊一下,匆匆地在紙上寫一首詩,用簪端把紙塞進這柱子的裂縫裡。其詩曰: 「臨別贈言真木柱①, 多年相倚莫相忘!」 ﹛① 真木是羅漢松的日文名稱。根據此詩,後來稱這女子為真木柱。﹜ 不曾寫完就嚶嚶地哭起來。夫人對她說道:「算了吧!」和詩云: 「縱有多情真木柱, 故人緣斷豈能留?」 ![]() 〔女公子平日坐時常倚靠在東面的柱子上,想起這柱子今後將讓與別人倚靠,不勝感慨,便將一張檜皮色的紙折疊一下,匆匆地在紙上寫一首詩,用簪端把紙塞進這柱子的裂縫裡。其詩曰:「臨別贈言真木柱,多年相倚莫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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