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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玉鬘也曾約略學過和琴,如今聽了源氏之言,頗思再圖上進,學習之心更切了,便問:「這院內舉行管弦之會時,我也可以去聽聽麼?山野愚民之中,學和琴的人也很多,人皆以為這樂器很簡單,容易學會。原來名手彈奏時,如此高深美妙。」她那態度非常熱情,表示十分羡慕的樣子。

  源氏說:「這個自然。聽到和琴這個名詞,似乎覺得是鄉村田舍的低級樂器。豈知御前管弦演奏時,首先宣召掌管和琴的書司女官。外國如何,不得而知;在我日本國,以和琴為樂器之始祖。倘能向和琴名手中最高明的內大臣學習,自然特別容易學好。今後但逢適當機會,他也會到這裡來。然而要他不惜此琴妙技,將秘曲盡行表演,卻是困難之事。不論何種技藝,凡精通此道之人,都不肯輕易傳授其秘訣。但你將來總有機會聽到。」說罷,便取過琴來,彈了一個片段,音節非常新穎而華美。玉鬘聽了,想像內大臣彈得一定比他更好,思親之心越發深切了。為了和琴之事,也使她增添煩惱:不知哪一天能蒙父親誠懇親切地彈給我聽?

  源氏合著和琴吟唱催馬樂:「莎草生在貫川邊,做個枕頭軟如綿。」①聲音溫柔可愛。唱到「郎君失卻父母歡」時,臉上現出微笑。此時自然而然地奏出清彈,其音美不可言。唱罷,對玉鬘說道:「來,你也彈一曲吧。凡是技藝,須在人前不怕羞恥,方能進步。只有《想夫憐》一曲,因為曲名未便明言,所以也有人把曲調記在心中,暗地裡彈奏。至於其他樂曲,總須毫無顧慮,與任何人都合奏,才容易進步。」他懇切地勸告。

  ﹛① 催馬樂《貫川》全文:「(女唱)莎草生在貫川邊,做個枕頭軟如綿。郎君失卻父母歡,沒有一夜好安眠。(女唱)郎君失卻父母歡,為此分外可愛憐。(男唱)姐姐把我如此愛,我心感激不可言。明天我上矢矧市,一定替你買雙鞋。(女唱)你倘買鞋給我穿,要買綢面狹底鞋。穿上鞋子著好衣,走上官路迎郎來。」﹜

  玉鬘在築紫時,曾請一個自稱是京都某親王家出身的老婦人教授和琴,她深恐教的有錯誤,所以不肯彈奏。她希望源氏再彈下去,好讓她學習,熱心之極,不知不覺地將身子靠近他去,同時說道:「有什麼風來幫助,使得琴音如此優美!」便傾耳而聽。映著篝火之光,那姿態異常豔麗。

  源氏笑著說:「為了你這耳聰的人,才有沁人心肺的風吹來幫助呀。」說著,便把琴推向一旁。玉鬘心甚討厭。此時有眾侍女在旁,源氏未便像以前一般調戲她,便掉轉話頭:「這些年輕人沒有飽看撫子花,就回去了。我總得請內大臣也來看看這個花園。人世真是無常迅速啊!約二十年前有一個雨夜,內大臣在談話中提到你①,竟像是眼前之事呢!」便把當時情狀約略告訴她。感慨之餘,即席吟詩:

  「見此鮮妍新撫子,
  有人探本訪籬根。②

  ﹛① 見第29—31頁。 ﹜
  ﹛② 「新撫子」比喻玉鬘,「有人」指內大臣,「籬根」是撫子所生之處,比喻夕顏。撫子的別名是常夏,中國稱為瞿麥(石竹科)。﹜

  如果他問起你母親之事,教我難於答覆。因此我把你籠閉在此,真是委屈你了。」玉鬘嚶嚶啜泣,答道:

  「撫子托根山家畔,
  何人探本訪荒籬?」

  吟時不勝依戀之情,而神態生動,甚可憐愛。源氏吟唱古歌:「若非來此地……」①,以安慰玉鬘。他覺得此人越發可愛了。苦戀之情,難於堪忍。

  ﹛① 此古歌出處不明。﹜

  源氏常來探訪玉鬘,足跡太頻繁了,深恐引起外人譏評。他問心有愧,只得暫時止步。然而這期間也想出種種理由來,不斷地和她通信。只有這一件事,朝朝暮暮掛在他的心頭。他想:「我何必做此無聊之事,自討煩惱呢?欲免除煩惱,而任情行事,索性娶了她,則世人必譏我為輕薄。在我咎由自取,在她卻甚冤枉。我對她雖有無限愛情,但決不想教她和紫姬並肩,這一點我自己明白知道。那末,教她和妾媵同列,對她有什麼好處呢?我自己固然位尊名重,迥異常人;但教她嫁給我,在我的許多妻妾中忝列末席,在她有何光榮呢?反不如嫁個納言之類的尋常小吏,倒可受得專心一意的憐愛。」他獨自籌思,覺得玉鬘十分可憐。因此有時他也作如是想:「索性把她許給了兵部卿親王或髭黑大將,如何?讓她教夫家迎娶過去,離開了我,也許可使我斷絕了念頭吧。此法雖甚沒趣,卻可做得。」然而他來到玉鬘那裡,看到了她的姿色,近來更有教琴的藉口,則又依依不捨地親近她。

  玉鬘起初嫌惡源氏,後來看見他態度雖然如此,行為卻很穩重,覺得不須擔心。漸漸看慣之後,便不十分疏遠他了。源氏對她說話,她回答時也略帶幾分親昵之相。源氏看看,覺得異常嬌豔,越看越是可愛,終於又變了念頭,不肯就此罷休。他想:「歸根到底,還是讓她住在這裡,替她招個女婿進來。我可隨時尋找適當機會,悄悄地和她會面,共談心事,慰我寂寥,豈不甚好?現在她還未經人事,所以我向她絮煩,使她感到痛苦;招婿之後,即使丈夫監視森嚴,但她已識人事,自然不會像處女時代那樣討厭我。只要我真心愛她,即使人目眾多,亦無妨礙。」如此用心,實屬荒唐之極!於是他漸漸感到如此做法很不安心,左思右想,不勝其苦。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好,欲求安心度日,實在難乎其難。兩人關係之複雜,真可謂世無其例了。

  且說內大臣最近找到了那個女兒近江君之後,邸內上下人等對此事都不贊許,大家看不起她。世人也都譏評為無聊之事。此種誹議,內大臣都聽到。有一天,弁少將在談話中乘便說起:「太政大臣曾經問他是否真有其事。」內大臣笑道:「當然有囉!他自己不是迎來了一個素不知名的鄉下姑娘,費盡心計地教養她麼?這位大臣向來不喜議論別人,獨有對於我家之事,特別注意,並且加以譏評。這在我倒覺得很光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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