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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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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附近肥後國地方,有一個大夫監①,擁有一門人口眾多的家族,在當地頗有聲望,是個權勢鼎盛的武士。這個鄉下武士粗蠢無知,卻也有幾分愛好風流,意欲搜集美女,廣置姬妾。他聞知玉鬘貌美,對人言道:「無論何等殘廢,我都不嫌,定要把她弄到手。」便非常誠懇地派人前來求婚。乳母十分厭惡,回答他說:「我們的外孫女決不要聽這種話,她就要出家為尼了。」大夫監越發著急了,便屏除一切事務,親自來到肥前,把乳母的三個兒子叫來,要他們做媒,對他們說:「你等若能遂我心願,便是我的親信,我一定大力提拔你們。」 ﹛① 大夫監是太宰府內的判官,官爵是六位。﹜ 兩個兄弟被他收買了,回來對乳母說:「媽媽呀,這頭親事,我們起先認為不甚相稱,委屈了這位小姐。然而這大夫監答應提拔我們,倒是一個有力的靠山。得罪了這個人,我們休想在這一帶地方生活呢。小姐雖然出身高貴,然而她的父母不來認她,世人也不知道她是何等樣人,那麼高貴也是枉然。這大夫監如此誠懇地向她求婚,照她現在的境遇說來,實在是交運了。大概她原有這段宿世因緣,所以流寓到這邊遠地方來。現在即使逃避隱匿,有什麼好處呢?況且那人很倔強,要是動起怒來,事情可不得了啊!」兩個兒子拿這話來威嚇母親。乳母聽了大為擔心。長兄豐後介對母親說:「這件事情,無論怎麼說,總不妥當,而且對人不起。父親也曾立下遺囑,我們必須從速設法,護送小姐進京。」 乳母的兩個女兒為此哭得很傷心。她們相與悲歎:「她的母親命運不濟,弄得流離失所,去向不明。我們總希望這個女兒嫁個高貴的丈夫,怎麼可以配給這種蠢漢呢?」但大夫監不知此種情況,他自以為身份高貴,只管寫情書給玉鬘。他的字寫得不算很壞,用的信箋是中國產的色紙,香氣熏得很濃。他力求寫得富有風趣,然而文句錯誤百出。不但寫信,又叫乳母的第二個兒子次郎引導,親自前來訪問。 這大夫監年約三十左右,軀幹高大,肢體肥胖。相貌雖不十分醜陋,然而由於印象不良,總覺面目可憎。他那粗魯的舉止,令人一見就覺得討厭。血氣旺盛,紅光滿面;聲音嘶啞,言語嚕蘇。大凡偷香竊玉,總是在夜間悄悄地來的,所以合歡樹又稱為夜合花。這個人卻在春日傍晚前來求婚。古歌云:「秋夜相思特地深。」現在不是秋天,這個人卻顯得相思特地深的樣子。這些且不談,既然來了,乳母老太太覺得不可傷情破面,便走出來接待。 大夫監開言道:「小生久仰貴府少弍大人高才大德,英名卓著,常思拜識,隨侍左右。豈料小生此志未遂,而大人遽爾仙逝,令人不勝悲慟!為欲補償此願,擬請將府上外孫小姐交由小生保護,定當竭誠效勞。為此今日不揣冒昧,斗膽前來拜訪。貴府小姐,身份高貴,下嫁寒舍,實甚屈辱。但小生定當奉為一家之女王,請其高居上頭。太君對此親事不予快諾,想系聞知寒舍畜有微賤女子多人,因而不屑與之為伍。但此等賤人,豈可與小姐同列?小生仰望小姐地位之高,不亞于皇后之位也。」他提起了精神說這番話。 乳母老太太答道:「豈敢豈敢!老身並無此意。承蒙不棄,實甚榮幸。無奈小孫女宿命不濟,身患不可見人之殘疾,不能侍奉巾櫛,經常私自悲歎。老身勉為照料,亦不勝其痛苦也。」 大夫監又說:「此事勿勞掛慮。普天之下,即使雙目失明,兩足癱瘓之人,小生亦能善為治療,使其複健。肥後國內所有神佛,無不聽命於我也!」他得意揚揚地誇口!接著便指定本月某日前來迎親。乳母老太太答曰:本月乃春季末月,根據鄉下習俗不宜婚嫁①。暫用此言搪塞了。 ﹛① 春季末月即陰曆三月,是乳母之夫太宰少弍除服之月。﹜ 大夫監起身告辭之際,忽念應該奉贈一詩,考慮了一會之後,吟道: 「今日神前宣大誓: 小生不做負心郎。 我看這首詩作得很不錯呢!」說時笑容滿面。原來此人不懂戀歌贈答之事,而是初次嘗試。乳母老太太被他纏得頭昏腦漲,作不出答詩了,便叫兩個女兒代作。女兒說:「我們更作不出!」乳母老太太覺得久不答覆,不成體統,想到就算,便答吟道: 「經年拜禱陳心願, 願不遂時恨殺神!」 她吟時聲音發抖。大夫監說:「且慢,這是什麼意思?」突然把身一轉,挨近來了。乳母老太太嚇得渾身發抖,面無人色。兩個女兒雖然也害怕,只得強顏作笑,代母親辯解:「家母之意如此:此人身患廢疾,誓願永不嫁人。倘違背其願望,此人必然懷恨。老人頭腦糊塗,錯說了恨殺神明。」大夫監說:「嗯嗯,說的是,說的是。」他點點頭,又說:「此詩作得極好!小生名為鄉人,卻非愚民可比。京都人何足稀罕?他們的事我全都懂得,你等不要小看我啊!」他想再作一首詩,大概是作不出了,就此辭去。 次郎被大夫監收買了,乳母心甚恐慌,又甚悲傷,她只得催促長子豐後介趕緊設法。豐後介想道:「有何辦法將小姐送往京都呢?可商量的人也沒有。我只有兩個兄弟,都為了我不同情大夫監,與我不睦了。得罪了這個大夫監,你一動也休想動得。一不小心,便會遭殃呢。」他煩惱得很。玉鬘獨自傷心飲泣,樣子實甚可憐。她消沉之極,便想一死了事。豐後介覺得她的痛苦甚可同情,便不顧一切,大膽行事,終於辦妥了出走之事。 豐後介的兩個妹妹,也決心捨棄了多年相處的丈夫,陪玉鬘一同進京。小妹的乳名叫作貴君,現在稱為兵部君。決定由她陪伴玉鬘,於夜間上船。因為大夫監先回肥後一行,將於四月二十日左右選定吉日,前來迎娶。所以她們乘此機會逃走。兵部君的姐姐終於因為子女太多,不能同行。姐妹惜別,不勝依依。兵部君想:此度分攜之後,姐妹恐難再見了。這肥前國雖然是她多年住慣的故鄉,也別無戀戀不捨之處。惟有松浦宮前渚上的美景和這個姐姐,教她捨不得分別,心中十分悲傷。臨行贈詩道: 「苦海初離魂未定, 不知今夜泊何方。」 玉鬘也臨別贈詩: 「前程渺渺歧無路, 身世飄零逐海風。」 吟罷神思恍惚,便倒身在船中了。 他們如此出走,消息勢必傳出。大夫監素性倔強,聞知了定將追趕。他們生怕遭逢此厄,雇的是一艘快船,上有特殊裝置。幸而又值順風,便不顧危險,飛速開向京都去了。路中有一處名叫響灘,波濤十分險惡,幸而平安駛過。路上有人看見這船,相與言道:「這怕是海盜的船了。這麼小的船,卻像飛一般行走。」被人比作貪財的海盜倒不可怕,可怕的倒是那個兇狠的大夫監的追趕。船裡的人都捏兩把汗。玉鬘經過響灘時吟詩道: 「身經憂患胸如搗, 聲比響灘響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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