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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第二十回 槿姬①

  ﹛① 本回寫源氏三十二歲秋天至冬天之事。﹜

  卻說在賀茂神社當齋院的槿姬,為了父親桃園式部卿親王逝世,辭職移居他處守孝。源氏內大臣向有一旦鍾情、永不忘懷之癖,故自聞訊後屢次去信吊慰。槿姬回思以前曾經被他愛慕,受他煩擾,故並不給他誠懇的覆信,源氏內大臣大為遺憾。到了九月裡,槿姬遷居舊宅桃園宮邸。源氏內大臣聞此消息,心念姑母五公主①也住在桃園宮邸,便以探望五公主為藉口,前去訪問。

  ﹛① 桐壺院與桃園式部卿親王之妹,亦即葵姬之母三公主之妹。﹜

  桐壺院在世時,特別重視這妹妹五公主,所以直到現在,源氏內大臣還很親近這姑母,常常有書信往來。五公主與槿姬分居正殿東西兩側。親王逝世未久,邸內已有荒涼之感,光景異常岑寂。五公主親自接見源氏內大臣,和他對面談話。她的樣子十分衰老,常常咳嗽。三公主,即已故太政大臣的夫人①是她的姐姐,然而全無老相,至今還很清健。這五公主卻和她姐姐不同,聲音嘶嗄,樣子有些龍鍾了。這也是境遇所使然。她對源氏內大臣說:「桐壺院駕崩之後,我便覺萬事意興索然。加之年事衰邁,平居每易墮淚。如今這位兄長也舍我而去,更覺得我這個人留在世間雖生猶死了。幸而有你這個好侄兒前來慰問,使我忘記了一切痛苦。」

  ﹛① 即葵姬之母。﹜

  源氏內大臣覺得這個人老得厲害,便對她表示尊敬,答道:「父皇駕崩以後,世間的確萬事全非了。前年侄兒又蒙無實之罪,流離他方。不圖又獲赦免,重歸朝廷,濫竽政務。只是公事煩忙,少有暇晷。年來頗思常來請安,以便共話舊事,並多多請教。而未能如願,實甚遺憾。」

  五公主說:「啊呀呀,這世間真是變化多端啊!我閱盡滄桑,老而不死,自己常覺得此身可厭。然而今天看到你重返京都,榮登高位,又覺得當年我若只見你慘遭橫禍,那時便轗軻而死,才真是不幸呢!」她的聲音發抖。接著又說:「你長得真漂亮啊!你童年時候,我看見了你總是驚訝:這世間怎麼會生出這樣光彩奪目的人來?以後每次看到你,覺得越長越美,簡直教人疑心神仙下凡,反而恐懼起來呢。世人都說今上相貌與你十分肖似。但據我推想,無論如何也趕不上你吧。」便滔滔不絕地講下去。

  源氏內大臣想:哪有特地當著人面,極口讚譽美貌的呢。他覺得有趣,答道:「哪裡的話!侄兒年來流落風塵,身經苦患之後,衰老得多了。今上容姿之美,歷代帝王無人能及,真是蓋世無雙。姑母這推想太奇怪了。」

  五公主說:「不管怎樣,我但得常常看見你,這殘命也會延長。今天我老也忘記,憂患都消釋,心情好暢快呵!」說過之後又哭起來,繼續言道:「三姐真好福氣,招了你這個女婿,常常好和你親近,我真羡慕呵!這裡已過的親王,也常常懊悔不曾把女兒配給你呢。」

  源氏內大臣覺得這句話很中聽,答道:「若能如此,大家常常親近,我何等幸福呵!可惜他們都疏遠我呀!」他恨恨地說,透露出心事來了。他望望槿姬所住的那一邊,看見庭前草木雖已枯黃,卻別有風趣。想像槿姬閑眺這景色時的容姿,一定優美可愛。心癢難忍,便開言道:「侄兒今天前來拜訪,理應乘便去那邊望望槿姐,否則太不禮貌了。」便告辭五公主,順著廊簷走到那邊去。

  此時天色已黑。槿姬室內,透過灰色包邊的簾子,隱約窺見裡面張著黑色的帷屏①,令人感到淒涼。微風飄送出迷人的衣香來,芬芳撲鼻,內室景象又覺美不可言。侍女們認為在廊簷上招待大臣,太不像樣,便請他進南廂來坐地,由一個叫作宣旨的侍女代小姐應對。

  ﹛① 因有喪事,故用灰色、黑色。﹜

  源氏內大臣頗不滿意,言道:「難道現在還把我當作年輕人,叫我坐在簾外麼?我之企仰姐姐,已積年累月。我以為有這點功勞,可蒙允許出入簾帷了呢。」槿姬叫侍女傳言答道:「往日之事,全同一夢。如今雖已夢醒,但這世間是否真實可靠,現在我還模糊難辨。故你有否功勞,容我仔細考慮再定。」源氏內大臣覺得人世的確無常。細微之事,亦足發人深省。便贈詩道:

  「偷待神明容汝返,
  甘心首疾已經年。

  如今神明已容汝返都,還有何藉口回避我?我自慘遭謫戍,歷盡艱辛之後,種種憂惱,積集胸中,極想向你申訴一二呢。」那殷勤懇切之狀,比從前更加優美瀟灑了。他年紀雖然大了些,但從內大臣這職位來說,頗不相稱,過於年輕了。槿姬答詩云:

  「尋常一句風情話,
  背誓神前獲罪多。」

  源氏內大臣說:「這誓談它則甚?過去之罪,早已被天風吹散了。」說時神態風流瀟灑。宣旨同情他,打趣地說道:「如此說來,『此誓神明不要聽』①了!」

  ﹛① 古歌:「立誓永不談戀情,此誓神明不要聽。」見《伊勢物語》。﹜

  一本正經的槿姬聽了這些話很不高興。這位小姐性情向來古板,年紀越大,越發謹慎小心了,連答話也懶得多說。眾侍女看了都替她著急。源氏內大臣掃興地說:「想不到我此來變成了調戲!」長歎一聲,便起身告辭。一面走出去,一面言道:「唉,年紀一大,便受人奚落。我為了小姐,憔悴至此。小姐卻待我如此冷淡,使我連『請君出看憔悴身』①也吟不得了!」

  ﹛① 古歌:「我今行過君家門,請君出看憔悴身。」見《住吉物語》。﹜

  眾侍女照例極口讚譽源氏內大臣的美貌。此時秋夜澄碧如水,眾侍女聽了風吹落葉之聲,都回想起以前住在賀茂神社時饒有風趣的光景,那時源氏公子來信求愛,有時可喜,有時可歎。她們歷歷回思此等舊事,相與共話。

  源氏內大臣回家,滿腹懊惱,一夜不能入睡,只管胡思亂想。早晨起來,叫人把格子窗打開,坐在窗前閑看早晨的霧景。但見霜枯的秋草之中,有許多槿花到處攀纏著。這些花都已形容枯萎,顏色衰褪了。他就叫人折取一枝,送給槿姬,並附信道:「昨日過蒙冷遇,教我無以為顏。你看了我狼狽歸去的後影,可曾取笑?我好恨呀!不過我且問你:

  昔年曾贈槿①,永不忘當初;
  久別無由見,花容減色無?

  但我尚有一點指望:我長年相思之苦,至少要請你體諒!」

  ﹛① 日文的「槿」亦作牽牛花解釋。槿姬之名即由此而來。﹜

  槿姬覺得這封信措詞謙恭可憐,倘置之不復,未免太乏情趣。眾侍女便取過筆硯來,勸她作複。複書上寫道:

  「秋深籬落畔,苦霧降臨初;
  槿色凋傷甚,花容有若無。

  將我比作此花,實甚肖似,使我不禁墮淚。」書中僅此數語,並無何等深情。但源氏內大臣不知何故,捧書細讀,手不忍釋。信紙青灰色,筆致柔嫩,非常美觀。凡贈答之詩歌函牘,往往因人物之品格及筆墨之風趣得以遮醜,在當時似乎無甚缺陷;但後來一經照樣傳抄,有的令人看了就要顰眉。因此作者自作聰明地引用在本書中的詩歌函牘,有傷大雅的想必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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