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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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重開小宴,忙忙碌碌了一天。源氏公子當筵彈箏,這小宴卻比昨日的大宴富有雅趣。將近破曉,藤壺皇后進宮侍駕去了。源氏公子意興闌珊,想起昨夜朦朧殘月之下邂逅相逢的那個女子,此刻大約也要出宮返邸了,心中不勝悵惘。便派他那兩個精明能幹的侍臣良清和惟光前去窺探情狀。公子辭別皇上,出宮返邸之時,兩人便來報告:「以前停在隱蔽處的車子,現在已從北門出去了。但見許多女禦及更衣的娘家諸人中,右大臣家的兩個兒子少將及右中弁匆匆忙忙地趕出來相送,可知弘徽殿女禦也退出了。我們看得清楚:其中不乏美貌女子。車子只有三輛。」 源氏公子聽了這話,料想那女子一定在內,胸中不免激動。他想:「有何辦法可以知道那女子排行第幾呢?索性將此事告知她父親右大臣,正式做了他的女婿,是否使得?但此人品質如何,尚未確悉,遽爾求婚,未免太孟浪吧。然而就此罷休,永遠不知是誰,也太可惜,如何是好?」他心中煩惱,茫然地躺著。 忽然想起了紫姬:「她很寂寞吧。這幾天我常在宮中,久不回二條院,想她是悶悶不樂了。」他覺得很可憐。拿出那把證物的扇子來看看,但見兩根外骨上各裝著三片櫻花模樣的飾物,紮著五色絲線。濃色的一面上用泥金畫著一個朦朧淡月,月影反映在水中。式樣並不特別新穎,然而此乃美人慣用之物,自有親切可愛之感。那個吟唱「料汝無緣掃墓來」的人的面影,始終不離開他的心頭。他便在扇頭添寫兩句詩: 「朦朧殘月歸何處? 刻骨相思惱殺人。」 寫好之後便把扇子收藏了。 且說源氏公子自念久不赴左大臣邸,但又可憐那個幼小的紫姬,決定先去安慰她一下,便走出宮邸,回二條院去。 每次看見紫姬,總覺得她長得越發美麗,越發嬌媚了。她的聰明伶俐果然與眾不同。源氏公子覺得此人毫無缺陷,完全可以按照他自己的願望而教養成人。只是擔心一點:僅由男子教養,將來性情安得不欠少溫柔? 他把日來宮中花宴情狀講給紫姬聽,又教她彈琴,相伴了一天。到了晚上,公子準備出門,紫姬噘起嘴說:「又要去了。」然而近來她已習慣,並不任情阻撓。 源氏公子到了左大臣邸內,葵姬照例並不立刻出來相見。公子寂寞無聊,只得獨自思量種種事情。後來取過箏來彈奏,吟唱催馬樂《貫川》:「……沒有一夜好安眠……」①左大臣來了,和他談論前日花宴中的趣事:「老夫如許高齡,曆仕四朝明主,也算閱歷得多了,卻從來不曾見過此次那樣清新警策的詩文、盡善盡美的舞樂,從來不曾感到此次那樣陶情適性,卻病延年。目今正是文運昌隆、人才輩出之時,加之吾婿精通諸藝,善於調度賢才,故能有此勝績也。老夫雖年邁,也有聞雞起舞之興呢!」 ﹛① 催馬樂《貫川》全文:「(女唱)莎草生在貫川邊,做個枕頭軟如綿。郎君失卻父母歡,沒有一夜好安眠。(女唱)郎君失卻父母歡,為此分外可愛憐。(男唱)姐姐如此把我愛,我心感激不可言。明天我上矢矧市,一定替你買雙鞋。(女唱)你倘買鞋給我穿,要買綢面狹底鞋。穿上鞋子著好衣,走上官路迎郎來。」源氏欲以此多情女子對比冷淡的葵姬。﹜ 源氏公子答道:「豈敢!小婿並不善於調度,只是多方搜求賢才,勉盡己責而已。縱觀萬般技藝,惟頭中將之《柳花苑》盡善盡美,真乃後世表率。大人若肯當此盛世之春,欣然起舞,更可為天下增光也。」此時左中弁和頭中將進來了。三人共倚欄前,各取所愛樂器,合奏雅調,其音悠揚悅耳。 且說那個朦朧月夜的小姐,回想那晚間的迷離春夢,不勝悲歎,心中懷著無限思量。她已許嫁皇太子,預定四月間入東宮成親,為此更添憂惱。男的這邊呢,並非全無辦法探尋底細,但因尚未確定她是第幾位女公子,又因與弘徽殿女禦一向不睦,貿然求婚,有失體面,為此不勝煩悶。 三月二十日過後,右大臣家舉行賽箭會,招請眾公卿及親王參與賽箭,接著便是觀賞藤花的宴會。其時櫻花已經零落,但是尚有兩株遲開的櫻花樹,仿佛懂得古歌「山櫻僻處無人見,著意留春獨後開」①之趣,正開得非常茂盛。最近新建的一所殿堂,為了準備弘徽殿女禦所生的公主的著裳儀式①,裝飾得十分華麗。右大臣家講究排場,一切設備都很新穎時髦。今日賽箭賞花,右大臣前天在宮中遇見源氏公子時,已曾當面邀請他參加。但深恐公子不到,致使盛會減色,為此再派兒子少將前來迎接,並贈詩道: 「我屋藤花如拙陋, 何須特地待君來?」 ﹛① 此古歌見《古今和歌集》。 ﹜ ﹛① 女子十二至十四歲之間,舉行著裳儀式,表示成人,同時垂髫改為結髮。﹜ 此時源氏公子正在宮中,便將此事奏聞。皇上看了詩笑道:「他得意洋洋呢!」又說:「他特地派人來接,你該早些去。公主們都在他家長大,他不會把你當作外人看待。」 源氏公子打扮梳妝,直至日色甚暮,方始到會。右大臣家等得心焦了。他身穿一件白地彩紋中國薄綢常禮服,裡面襯一件淡紫色襯袍,拖著極長的後裾,夾在許多身穿大禮服的王公中間,顯然是個風流瀟灑的貴公子模樣,大家肅然起敬。公子從容入座,其風采實在與眾不同。花的色香也被減煞,使人看了反覺掃興了。 這一天的管弦演奏,非常出色。夜色漸深,源氏公子飲酒過多,酩酊大醉,裝出苦悶之狀,起身離座。正殿裡住著大公主和三公主①,源氏公子便走到東面的邊門口,倚門閑眺。 ﹛① 大公主即本頁所述舉行著裳儀式者,三公主後來為賀茂齋院,參看第155頁。﹜ 正殿簷前,正是藤花盛開之處。為了看花,正殿的格子窗都開著,眾侍女群集在簾前。她們故意把衣袖裙裾露出簾外,像新年裡舉行踏歌會時那樣。這態度和今天的內宴頗不相稱。於是源氏公子想起了藤壺院的斯文典雅,覺得畢竟與眾不同。 「我心情不快,他們偏偏殷勤勸酒,多喝了真難過!對不起了:既然有緣來到此地,讓我在這裡躲一下吧。」他說著,便掀起門簾,把上半身躲進簾子裡來。但聽見有一個女子說:「咦!這話真可笑!下賤的人才攀緣,像你這樣高貴的身份,何必說『有緣』呢?」一看,這個人模樣雖不十分莊重,但也並非普通青年侍女,分明具有高貴的美質。 室中彌漫著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香煙。諸女群集,釵鈿錯雜,裙影蹁躚,人人舉止婀娜,豔麗動人。但終缺乏端詳嫻雅的風情,顯然是熱愛時髦、競尚富麗的家風。這些身份高貴的女子,為了觀射看花,都從深閨洞房中到這門前來了。在這些身份高貴的女子面前,源氏公子理應恭謙謹慎,但為目前豔麗光景所感染,興趣頓起,不由想到:「不知朦朧月下邂逅相遇的是哪一個。」胸中忐忑地跳。他便將身靠在門旁,把催馬樂《石川》加以改作,用詼諧的語調唱道: 「石川高麗人,取了我的扇。 我心甚後悔,可恨又可歎。……」 但聞有一個女子答道:「怪哉!來了一個奇妙的高麗人!」可知這個人是不知底細的。帷屏後面另有一女子,默默不答,只是連聲歎息。源氏公子便挨近這個人去,隔著帷屏握住了她的手,吟道: 「暫賞朦朧月,還能再見無? 山頭凝望處,憂思入迷途。 何故入迷途呢?」他用推測的口氣說。那女的忍不住了,答吟道: 「但得心相許,非關月有無。 山頭雲漠漠,安得入迷途?」① 聽這聲音,可知此人確是那天相逢的女子。源氏公子喜出望外,只是…… ﹛① 以上兩詩,皆以月比那女子,以山頭比這房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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