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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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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西殿是平常不用的屋子,所以設備不周。源氏公子便命惟光叫人取帳幕和屏風來,佈置一番。只要把帷屏的垂布放下,鋪好席位,把應用器什安置妥帖,便可居住。再命把東殿的被褥取來,準備就寢。紫兒心中十分恐懼,四肢發抖,不知源氏公子要拿自己怎麼樣。總算不曾放聲啼哭,只是說:「我要跟少納言媽媽睡!」態度真同小孩一樣! 源氏公子便開導她:「今後不該再跟乳母睡了。」紫兒傷心得很,啼啼哭哭地睡了。少納言乳母睡也睡不著,只是茫茫然地淌眼淚。天色漸漸明亮。她環視四周,但見宮殿的構造和裝飾無限富麗,連庭中的鋪石都像寶玉一般,使得她目眩神移。她身上服飾簡樸,自慚形穢,幸而這裡沒有侍女。這西殿原是偶爾招待不大親近的客人住宿用的,只有幾個男僕站在簾外伺候。他們窺知昨夜迎接女客來此住宿,相與悄悄地談論:「不知來的是何等樣人?一定是特別寵愛的了。」 盥洗用具和早膳都送到這裡來。源氏公子起身時太陽已經很高。他吩咐道:「這裡沒有侍女,很不方便。今天晚上選幾個適當的人來此伺候。」又命令到東殿去喚幾個女童來和紫兒做伴:「只揀年紀小的到這裡來!」立刻來了四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紫兒裹著源氏公子的衣服睡著。公子硬把她喚醒,對她說道:「你不要那樣地討厭我。我倘是個浮薄少年,哪能這樣地關懷你呢?女兒家最可貴的是心地柔順。」他已經開始教養她了。紫兒的容貌,就近仔細端詳起來,比遠看時更加清麗可愛。源氏公子和她親切地談話,叫人到東殿去拿許多美麗的圖畫和玩具來給她看,又做她所喜愛的種種遊戲。紫兒心中漸漸高興,好容易起來了。她身上穿著家常的深灰色喪服,無心無思地憨笑,姿態異常美麗。源氏公子看了,自己也不知不覺地跟著微笑了。源氏公子到東殿去一下,這期間紫兒走出簾前,隔簾觀賞庭中的花木池塘。但見經霜變色了的草木花卉,像圖畫一樣美麗,以前不曾見過的四位、五位的官員,穿著紫袍、紅袍在花木之間不絕地來來往往,她覺得這地方確實有趣。還有室內屏風上的圖畫,也都很有意思。她看了很高興,忘記了一切憂愁。 源氏公子此後兩三天不進宮,專心和紫兒做伴,使她稔熟起來。他寫許多字,畫許多畫給她看,就拿這些給她當作習字帖和畫帖。他寫的、畫的都很精美。其中一張寫的是一曲古歌:「不識武藏野,聞名亦可愛。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牽。」①寫在紫色紙上,筆致特別秀麗。紫兒拿起來看看,但見旁邊又用稍小的字題著一首詩: 「渴慕武藏野,露多不可行。 有心憐紫草,稚子亦堪親。」② ﹛① 武藏野地方多紫草,故紫草稱為「武藏野草」。此古歌見《古今和歌六帖》。 ﹜ ﹛② 武藏野和紫草比喻難見的藤壺妃子。稚子指與藤壺有血緣關係的紫兒。﹜ 源氏公子對她說:「你也寫一張看。」紫兒仰望著源氏公子說:「我還寫不好呢!」態度天真爛漫,非常可愛。源氏公子不由地滿面堆上笑來,答道:「寫不好就不寫,是不好的。我會教你的。」她就轉向一旁去寫了。那手的姿勢和運筆的方法,都是孩子氣的,但也非常可愛,使源氏公子真心地感到不可思議。紫兒說:「寫壞了!」羞答答地把紙隱藏起來。源氏公子搶來一看,但見寫著一首詩: 「渴慕武藏野,緣何憐紫草? 原由未分明,懷疑終不了。」① ﹛① 此詩暗指紫兒不懂得源氏對藤壺的關係。﹜ 寫得的確很幼稚,但筆致飽滿,顯然前途有望。很像已故的外祖母的筆跡。源氏公子看了,覺得讓她臨現世風的字帖,一定容易進步。書畫之外,源氏公子又特地為她製造玩偶住的許多屋子,和她一起玩耍。他覺得這是最好的消遣方法。 卻說留在紫兒邸宅裡的眾侍女,擔心兵部卿親王來問時沒有話可以回答,大家很憂愁。源氏公子臨走時,曾叮囑她們「暫時不要告訴別人」。少納言乳母也對她們這麼說。因此眾侍女都嚴守秘密。兵部卿問時,她們只說「少納言乳母帶她逃出去躲避了,去向不明」。兵部卿沒有辦法,心中猜想:「已故的老尼姑竭力反對送她到父親處,少納言乳母體念老太太的心願,因此幹了這越分的行為。她不好意思公開聲言姑娘不便去父親處,便自作主張悄悄地帶她逃出去躲避了。」他只得揮著眼淚回去。臨行時吩咐道:「倘探得了姑娘去處,立刻來報告。」眾侍女都覺得很為難。 兵部卿到北山的僧都那裡去探問,也毫無蹤跡。他回想這女兒的秀麗的容貌,心中又掛念,又悲傷。他的夫人本來妒恨紫兒的母親,但現在此心早已釋然,頗思將紫兒領來,按自己的願望教養她。如今未能如願,亦感遺憾。 且說二條院西殿裡,侍女漸漸地多起來。陪伴紫兒遊戲的童女和幼孩,看見這一對主人都很漂亮,都很時髦,大家很高興,無心無思地在那裡遊戲。源氏公子不在家時,寂寞之夜,紫兒想起了外婆,不免啼哭。但她並不怎麼想念父親。原來她從小不親近父親,並無可戀。現在她只是親近這個後父似的源氏公子,鎮日纏住他。每逢源氏公子從外面回來,她總是首先出去迎接,親切地向他問長問短,投身在他懷裡,毫無顧忌,毫不識羞。這真是一種異乎尋常的愛情! 如果這女孩子年齡更大些,懂得嫉妒了,那麼兩人之間一旦發生不快之事,男的便會擔心女的是否有所誤解而心懷醋意,因而對她隔膜。女的也會對男的懷抱怨恨,因而引起疏遠、離異等意外之事。但是現在這兩人之間無需此種顧忌,竟是一對快樂的遊戲伴侶。再說,如果這孩子是親生女兒,那麼到了這年齡,做父親的也不便肆意地親近她,和她同寢共起。但是現在這紫兒又並非親生女兒,無需此種顧忌。源氏公子竟把她當作一個異乎尋常的秘藏女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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