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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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公子說:「怪不得你。但此乃人世常態,凡是離別,無不悲哀。然而不論這般那般,盡屬前生命定。你且寬心,信任我吧。」他一面撫慰右近,一面又歎道:「說這話的我,才真覺得活不下去了!」這話真好淒涼啊!此時惟光催促道:「天快亮了。務請公子早歸!」公子留戀不忍遽去,屢屢回頭,終於硬著心腸離去了。 夜露載道,朝霧彌漫,不辨方向,如入迷途。源氏公子一面行路,一面想像那和生前一樣躺著的姿態、那天晚上交換給她的那件紅衣蓋在遺骸上的樣子,覺得這真是何等奇特的宿緣!他無力乘馬,搖搖欲墜,全賴惟光在旁扶持,百般鼓勵,方能前進。走到賀茂川堤上,竟從馬上滑了下來。心情十分惡劣,歎道:「我將倒斃在這路上了吧?看來回不得家了!」惟光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想道:「我要是主意堅決,即使他命令我,我也決不會帶他來走這條路,但現已後悔莫及。」狼狽之極,只得用賀茂川水把兩手洗洗乾淨,合掌祈求觀音菩薩保佑,此外毫無辦法。源氏公子自己也勉強振作起來,在心中念佛祈願,再靠惟光幫助,好容易回到了二條院。 二條院裡的人見他如此深夜出遊,都覺得奇怪,相與議論道:「真教人難當呢。近來比往常越發不耐性了,常常偷偷地出門。尤其是昨天,那神色真苦惱啊!為什麼要這樣東鑽西鑽呢?」說罷大家歎息。源氏公子一回到家,實在吃不消,便躺下了,就此生起病來,非常痛苦。兩三天之後,身體顯得異常衰弱。皇上也聞知此事,非常擔心,便在各處寺院裡舉行祛病祈禱:凡陰陽道的平安懺、惡魔祓禊、密教的念咒祈禱,無不舉行。天下人紛紛議論,都說:「源氏公子這蓋世無雙、過於妖豔的美男子,不會長生在這塵世間的。」 源氏公子雖然患病,卻不忘記那個右近,召她到二條院,賜她一個房間,叫她在此服侍。惟光為了公子的病,心緒不寧,但也強自鎮定,用心照顧這個孤苦伶仃的右近,安排她的職務。源氏公子病況略有好轉時,便召喚右近,命她服侍。不久右近便參與朋輩之中,做了這二條院的人。她身穿深黑色的喪服①,相貌雖不特別俊美,卻也是個無瑕可指的青年女子。源氏公子對她說:「我不幸而遭逢了這段異常短促的姻緣,深恐自身也不能長久活在世間。你失去了多年來相依為命的主人,自然也很傷心。我很想慰藉你,如果我活在世上,你萬事有我照顧。只怕不久我也會跟著她去,那真是遺憾無窮了。」他的聲音異常細弱,說罷,氣息奄奄地吞聲飲泣。此時右近不得不把心中那種不可挽回的悲哀暫時丟開,一味擔心公子的病況,不勝憂慮。 ﹛① 對死者關係親、哀思深的,喪服的黑色亦深。﹜ 二條院殿內的人們也都擔心公子的病況,大家非常狼狽,坐立不安。宮中派來的問病使者,穿梭似地絡繹不絕。源氏公子聞知父皇如此為他操心,覺得誠惶誠恐,只得勉強振作,感謝聖恩。左大臣也非常關懷,每日來二條院問病,照拂無微不至。大約是各方眷顧周到之故,公子在二十幾天重病之後,果然漸漸複健,沒有留下什麼毛病。到了身蒙不潔滿三十天的時候,公子已經起床,禁忌也已解除,情知父皇盼待心切,便在這天入宮參見,又赴宮中值宿處淑景舍小憩。回邸時左大臣用自己的車子迎送,並詳細叮囑病後種種禁忌。源氏公子一時覺得如夢初醒,仿佛重生在一個新世界裡了。到了九月二十日,病體已經痊癒,面容消瘦了許多,風姿卻反而豔麗了。他還是常常沉思冥想,有時嗚咽哭泣。見者有的覺得詫異;有的說:「莫非鬼魂附體?」 有一個閒靜的黃昏,源氏公子召喚右近到身邊,和她談話。他說:「我到現在還覺得奇怪:為什麼她隱瞞自己的身份呢?即使真像她自己所說,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但我如此傾慕她,她不體諒我的真心,始終和我隔膜,真教我傷心啊!」右近答道:「她何嘗想隱瞞到底?她以為以後總有機會將真姓名奉告。只因你倆最初相逢,便是意想不到的奇怪姻緣,她以為是做夢。她推察:您所以隱名,是為了身份高貴,名譽攸關之故;您並非真心愛她,只是逢場作戲而已。她很傷心,所以也對您隱瞞。」 源氏公子說:「互相隱瞞,真是無聊。但我的隱瞞,並非出於本心。只因此種世人所不許的偷情行為,我一向不曾做過。首先是父皇有過訓誡;此外對各方面有種種顧忌。偶爾略有戲言,即被誇張傳揚,肆意批評,因此我平日小心翼翼,不敢胡言妄為。豈知那天傍晚,只為一朵夕顏花的姻緣,對那人一見傾心,結了不解之緣,現在想來,這正是恩愛不能久長之兆,多麼可悲!反過來想,又覺得多麼可恨:既然姻緣短促,何必如此傾心相愛?現在已毫無隱瞞之必要,願你詳細告訴我吧。七七之內,要教人描繪佛像送寺中供養,為死者祝福。若不知姓名,則念佛誦經之時,心中對誰回向①呢?」 ﹛① 回向是佛教用語,乃轉讓之意。即將念佛誦經的功德轉讓給別人。此處是指轉讓給死者,為她祝福。﹜ 右近說:「我何必隱瞞?只因小姐自己已經隱瞞到底,我在她死後將實情說出,深恐有些冒失而已。小姐早歲父母雙亡。父親身居三位中將之職,對女兒十分疼愛;只因身份低微,無力提拔女兒,教她發跡,故而鬱悒不歡,終於身亡。其後小姐由於偶然機會,認識了那位頭中將,那時他還是少將。兩人一見傾心,情深如海,三年以來,恩愛不絕。直至去年秋天,右大臣家①派人前來問罪,百般恐嚇。我家小姐生性膽怯,受此打擊,不勝恐怖,便逃往西京她的乳母家躲藏了。然而那裡生涯艱苦,實難久居。她想遷居山中,可是今年這方向不吉。為了避凶,就在五條的那所簡陋小屋裡暫住,不料在那裡又被公子發現,小姐曾為此而歎息。小姐性情與一般人不同,非常小心謹慎,善於隱忍,即使憂思滿腹,也不形之於色,認為被人見了是羞恥的。在您面前,她也裝作若無其事。」 ﹛① 右大臣家的四女公子,是頭中將的正妻。﹜ 源氏公子想:「不出所料,果然就是頭中將所講的那個常夏。」他越發可憐她了。便問:「頭中將曾經憂歎,說那小孩不知去向了。是否有個小孩?」 右近答道:「有的。是前年春天生的,是個女孩,非常可愛。」 源氏公子說:「那麼這孩子現在在哪裡呢?你不要讓別人知道,悄悄地把她領來交給我吧。那人死得影跡全無,甚是可憐。如今有了這個遺孤,我心甚喜。」既而又說:「我想將此事告知頭中將,但是受他抱怨反而無趣,且不告訴他吧。總之,這孩子由我養育,並無不當之處①。你想些藉口,搪塞了她的乳母,叫她一同來此吧。」 ﹛① 這孩子是源氏心愛的情人的遺孤,又是他妻子的侄女,故如此說。﹜ 右近說:「能夠如此,感恩不盡。教她在西京成長,真是難為了她。只因此外別無可托之人,權且寄養在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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