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語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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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源氏公子心中只管懷念著一個人。他想:「這個人沒有一點不足之處,也沒有一點越分之處,真是十全其美。」不勝愛慕之情,胸懷為之鬱結。 這雨夜品評的結局,終於沒有定論。末了只是些散漫無章的雜談,一直談到天明。 好容易今天放晴了。源氏公子如此久居宮中,深恐岳父左大臣心中不悅,今天就回左大臣邸。走進葵姬房裡一看,四周佈置得秩序井然;尤其是這個人,氣品高雅,毫無半點瑕疵。他想:「這正是左馬頭所推重選拔的忠實可靠的賢妻吧。」然而又覺得過於端嚴莊重,似乎難於親近,不免美中不足,實為遺憾。他就同幾個姿色翹楚的青年侍女如中納言君、中務君等隨意調笑取樂。這時候天氣甚熱,公子緩帶披襟,姿態瀟灑,侍女們看了,個個心中豔羨不已。左大臣也來了。他看見源氏公子隨意不拘的樣子,覺得不便入內,便在帷屏外就坐,想和公子隔著屏障談話。公子說:「天氣這麼熱……」說著,皺了皺眉頭。侍女們都笑起來。公子說:「靜些兒!」就把手臂靠在矮幾上,態度煞是悠閒。 傍晚時分,侍女們報道:「今晚從禁中到此間,中神當道,方向不利①。」源氏公子說:「怪不得,宮中也常常回避這方向。我那二條院也在這個方向。教我到哪裡去回避才好呢?真是惱人啊!」他就躺下來想睡了。侍女們齊聲說:「這可不行!」有人報道:「侍臣中有一個親隨,是紀伊的國守,他家住在中川邊上,最近開闢池塘,導入川水,屋裡很涼爽呢。」公子說:「那好極了。我心裡懊惱,懶得多走,最好是牛車進得去的地方……」其實,他有許多戀人,今宵要回避中神,盡有地方可去。只恐葵姬想:你久不來此,今天故意選取回避中神的日子,一到就轉赴別處——這倒是對她不起的。他就對紀伊守說知,要到他家去避凶。 ﹛① 中神又名天一神。當時認為:此神遊行的方向是不利的,出門必須回避。﹜ 紀伊守立刻遵命。但他退下來對旁的人說:「我父親伊豫介家裡最近舉行齋戒,女眷都寄居我家,屋裡狹窄嘈雜,生怕得罪了公子呢。」說著很擔心。但源氏公子已經聽到了這話,他說:「人多的地方最好呢。在沒有女人的屋子裡宿夜,心裡有些害怕似的。我只要在她們的帷屏後面過夜就行了。」大家都笑道:「那麼,這地方真是最好的宿處了。」便派人去通知紀伊守家裡。源氏公子心中想道:不要大肆聲張,悄悄地走吧。便匆促動身,連左大臣那裡也沒有告辭,只帶幾個親近的隨從。 紀伊守說:「太匆促了。」心中著急。但人們都不理他。他只得把正殿東面的房間收拾乾淨,鋪陳了相應的設備,供公子暫住。這裡的池塘景色頗有趣致,四周圍著柴垣,有田家風味,庭中花木也應有盡有。水風涼爽,處處蟲聲悠揚,流螢亂飛,好一片良宵美景!隨從們都在廊下泉水旁邊坐地,相與飲酒。主人紀伊守則匆忙奔走,張羅肴饌。源氏公子從容眺望四周景色,回憶起前日的雨夜品評,想道:「左馬頭所謂中等人家,大概就是指這種人家了。」他以前聽人說起,紀伊守的後母①作姑娘時是矜持自重的,常思一見,便聳耳傾聽,但聞西面的房間裡有人聲:裙聲窸窣,語聲嬌嫩,頗為悅耳。只為這邊有客,故意低聲,輕言竊笑,顯然是裝腔作勢的。 ﹛① 作者沒有說出這個女子的名字,根據下一回的題名和回末兩首和歌,後人稱她為空蟬。﹜ 那房間的格子窗本來是開著的。紀伊守嫌她們不恭敬,教關上了。室內點燈,女人們的影子映出在紙隔扇①上。源氏公子走近去,想窺看室內,但紙隔扇都無隙縫,他只得聳耳傾聽。但聽見她們都已集中在靠近這邊的正屋裡,竊竊私語。仔細一聽,正是在談論他。有一人說:「真是一位尊嚴的公子啊!早就娶定了一位不稱心的夫人,也真可惜。但是聽說他有心愛的情人,常常偷偷地往來。」公子聽了這話,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不免擔憂。他想:「她們在這種談話的場合,說不定會把我和藤壺妃子的事情洩漏出來,教我自己聽到了,如何是好呢?」 ﹛① 隔扇是日本的一種室內裝置,以木料構成骨架,從兩麵糊紙或布。﹜ 然而她們並沒有談到特別的事情。源氏公子便不再聽下去。他曾經聽見她們說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兒①牽牛花時所附的詩,說得略有不符事實之處。他想:「這些女人在談話中毫無顧忌地胡亂誦詩,不成樣子。恐怕見了面也不過如此吧。」 ﹛① 式部卿是皇上的兄弟,他的女兒槿姬是源氏的堂妹,後來稱為槿齋院。﹜ 這時候紀伊守來了。他又加了燈籠,剔亮了燈燭,擺出些點心來。源氏公子引用催馬樂,搭訕著說:「你家『翠幕張』好了麼?倘招待得不周到,你這主人沒面子呢!」紀伊守笑道:「真是『肴饌何所有?此事費商量』了①。」樣子甚是惶恐。源氏公子就在一旁歇息。隨從者也都睡靜了。 ﹛① 催馬樂《我家》全文:「我家翠幕張,佈置好洞房。親王早光臨,請來作東床。肴饌何所有?此事費商量。鮑魚與蠑螺?還是海膽羹?」源氏引用此歌,意在空蟬。﹜ 這裡的主人紀伊守家裡,有好幾個可愛的童子。其中有幾個是在殿上當侍童的,源氏公子覺得面熟;有幾個是伊豫介的兒子。在這許多童子中,有一個儀態特別優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紀伊守答道:「這是已故衛門督的幼子,名叫小君。他父親在日很疼愛他。小時候死了父親,就跟隨他姐姐到這裡來了。人還算聰明,是個老老實實的孩子。希望當個殿上侍童,只因無人提拔,還未成功呢。」源氏公子說:「很可憐的。那麼他的姐姐就是你的後母吧?」 紀伊守說:「正是。」源氏公子說:「你有這個後母,很不相稱呢。皇上也知道這個女子,他曾經問起:『衛門督有過密奏,想把這女兒送入宮中服務。現在這個人怎麼樣了?』想不到她終於嫁給了你父親。人世因緣真是渺茫無定啊!」他說時裝出老成的樣子。紀伊守接口道:「她嫁過來,是事出意外的。男女因緣,從古以來難以捉摸。女人的命運,尤為渺茫難知,真可憐啊!」源氏公子說:「聽說伊豫介很重視她,把她看作主人一般,真的麼?」 紀伊守說:「不消說了。簡直把她當作秘藏的主人呢。我們全家人都看不慣,這老人太好色了。」源氏公子又說:「所以他不肯把這女子讓給像你那樣年貌相稱的時髦小夥子呀。你父親年紀雖老,是個風流瀟灑的男子呢。」談了一會,他又問:「這女子現在在什麼地方?」紀伊守答道:「我教她們都遷居到後面的小屋裡去。但是時間局促,她還來不及遷走呢。」這時候隨從者酒力發作,都在廊上睡得肅靜無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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