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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捷足的阿基琉斯對死去的赫克托爾這樣說:「你就死吧,我的死亡我會接受,無論宙斯和眾神何時讓它實現。」

  阿基琉斯這樣說,從屍體上拔出銅槍,擱置一旁,再剝取肩上血污的鎧甲。

  其他阿開奧斯人擁過來四面圍上,驚異赫克托爾身材魁梧相貌俊美,沒有人不使他再增加一點新的傷跡。

  人們都對自己近旁的同伴開言這樣說:「啊呀呀,這位赫克托爾現在確實顯得比他把熊熊火把拋向船舶時要溫和。」

  大家一面說,一面戳擊不動的屍體,捷足的阿基琉斯剝下赫克托爾身上的鎧甲,開始對阿開奧斯人把帶翼的話這樣說:「朋友們,阿爾戈斯各位首領和君王們,既然不朽的神明讓我打倒了他,他給我們造成的災害超過其他人,現在讓我們全副武裝繞城行進,看看特洛亞人怎樣想,有什麼打算,他們是見赫克托爾被殺死放棄高城,還是沒有赫克托爾也仍要繼續作戰。可我這顆心為什麼考慮這些事情?帕特羅克洛斯還躺在船裡,沒有被埋葬,沒有受哀禮。只要我還活在人世間,還能行走,我便絕不會把他忘記;即使在哈得斯的處所死人把死人忘卻,我仍會把我那親愛的同伴牢牢銘記。阿開奧斯戰士們,現在讓我們高唱凱歌,返回空心船,帶上這具躺著的屍體。我們贏得了巨大的光榮,殺死了赫克托爾,城裡的特洛亞人把他誇耀得如同神明。」

  他一面這樣說,一面構思如何凌辱赫克托爾的屍體。他把赫克托爾的雙腳從腳踝到腳跟的筋腱割開穿進皮帶,把它們系上戰車,讓腦袋在後面拖地。

  他跳上戰車,舉著那副輝煌的鎧甲,揚鞭驅策那兩匹戰馬如飛般捷馳。

  赫克托爾拖曳在後揚起一片塵煙,黑色的鬈髮飄散兩邊,俊美的腦袋沾滿厚厚的塵土,宙斯已把他交給他的敵人,在他的祖國恣意凌辱他。

  赫克托爾的腦袋就這樣在塵埃裡翻滾,他的母親見兒子受辱,扯亂了頭髮,把扯下的閃亮頭巾扔掉,放聲哭喊。

  他的父親也悲慘地痛哭,周圍的人們也一片哭嚎,整座城市陷入悲泣。

  到處是淒慘的哭聲,有如巍峨的伊利昂從高堡到窄巷突然被熊熊的大火吞噬。

  老王狂亂地奔向達爾達尼亞城門,想沖出城去,人們好容易把他攔住。

  老人趴在污泥裡向大家急切地懇求,一一稱呼每個人的姓名對他們這樣說:「朋友們,不要管我,你們關心我過分,讓我出城前往阿開奧斯人的船舶,去向那個無惡不作的傢伙請求。或許他會自慚年輕敬重我老年,他也有一個像我這樣年紀的父親佩琉斯,養育了他給特洛亞人為禍,在所有的人中給我造成最大的苦難,我那麼多兒子正值華年被他殺死。我曾為他們慘遭不幸傷心地哀哭,但這次為赫克托爾卻使我悲痛欲絕。啊,即使他能死在我的懷裡也好,那樣他那個生他到世間的母親和我便可為他行哀悼,盡情地流淚哭泣。」

  老人放聲哭訴,居民們一片哀號,赫卡柏也對特洛亞婦女們這樣悲訴:「孩兒啊,我多命苦,現在你已死去,我為何還苟延殘喘在人世,受苦挨熬煎?你在特洛亞夜以繼日地令我驕傲,全城的男女視你如救星,敬你如神明。你活著的時候曾是他們的巨大希望,但現在死亡和殘忍的命運把你追上。」

  赫卡柏這樣大聲哭訴,赫克托爾的妻子還沒有聽到消息:沒有哪個忠實的信使前來稟告她丈夫留在城外的事情。

  她正在高宅深院的一角忙著織一匹雙幅紫色布,織上各種樣的花卉圖案。

  她剛才還吩咐那些美髮的侍女們進屋,把大三腳鼎架上旺火,從戰場回來的赫克托爾可以痛痛快快地洗個熱水澡。

  她絕沒想到丈夫不可能再回來把澡洗,雅典娜已通過阿基琉斯之手把他殺死。

  她聽見了堞垛傳來的哀號悲泣聲,全身一震,梭子從手裡一滑落地面。

  她重又召喚美髮的女侍對她們這樣說:「你們倆過來跟我走,看看是什麼事情。我聽見尊貴的婆婆的哭聲,我胸中的心好像要跳出嘴來,雙腳麻木無感知,普裡阿摩斯的孩子們定然災難臨近。但願我不會聽到那樣的不幸消息,可我又擔心,神樣的阿基琉斯不要已把英勇的赫克托爾與城市隔開,趕往平原,制服了他那可怕的勇敢,因為他從不畏縮于一般士兵之間,一向勇猛無人可比擬,衝殺在前。」

  她這樣說,忐忑不安地沖出家門,如瘋狂的酒神伴侶,女僕們侍後隨行。

  她急急來到城牆邊,穿過聚集的人群,爬上城牆放眼探望,看見城外快馬正拖曳著她的丈夫的屍體,無情地把它拖向阿開奧斯人的空心船。

  晦夜般的黑暗罩住了安德羅馬克的雙眼,她仰身暈倒在地,立即失去了靈知。

  漂亮的頭飾遠遠地甩出,掉落地上,有女冠、護髮、精心編制的發帶和頭巾,那頭巾系由黃金的阿佛羅狄忒饋贈,頭盔閃亮的赫克托爾送上無數聘禮,把她從埃埃提昂家族迎娶的那一天。

  姑嫂們立即一起緊緊圍攏過來,把她扶起,她沉沉昏厥猶如死去。

  等她蘇醒過來,靈知回復心中,立即放聲悲慟,對特洛亞婦女泣訴:「赫克托爾,不幸啊,我們以同樣的苦命出生;你生在特洛亞高貴的普裡阿摩斯家中,我生在特拜林木覆蓋的普拉科斯山下埃埃提昂家裡,不幸的他生了不幸的我,把我撫養成人,悔當初真不該降世。現在你已前往哈得斯的昏冥處所,奧深莫測的下界,獨把我孤零零撇下,在家中守寡,無限悲涼,無限悽楚。兒子尚幼,來自這對苦命的父母。

  「赫克托爾,你死了,不能再保護他,他也不能保護你;即使他能逃過阿開奧斯人的慘戰,未來仍將多苦難,外人會來侵奪他的家業和財產。無依無靠的孤兒不會有玩耍的夥伴,他將終日垂頭傷心,淚洗面頰,貧困迫使年幼的他去找父輩摯友,掇掇這人的外袍,扯扯那人的衣衫,直到引起人們的憐憫,把酒杯傳給他,也只及沾沾唇沿,仍是舌燥口幹。一個父母雙全的孩子會把他推開,橫暴地對他拳腳相加,肆意欺凌:『快滾開,你又沒有父親在這裡飲宴。』孩子只好哭著回來找他的寡母,可憐的阿斯提阿那克斯,從前他慣于坐在父親的膝頭,吃的是骨髓和肥嫩的羊脂。

  「在他感覺困乏,停止孩童玩耍後,他便躺在奶媽的懷裡甜甜入眠,床榻柔軟,無限的滿足充滿心尖。現在他失去了父親,將忍受無窮的辱難,阿斯提阿那克斯,特洛亞人對他的別稱,因為你為他們保衛城門和巍峨的護垣。現在你躺在翹尾船旁,遠離雙親,待狗群吃飽,蠕動的蛆蟲又來吞噬,赤身裸露,家中空有華服無數,精美豔麗,由婦女們巧手縫製。我將把它們拋進火堆付之一炬,它們於你已無用,你不會再穿著它們,只好在特洛亞人面前用作對你的祭奠。」

  她這樣大聲慟訴,婦女們一起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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