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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第二十二卷 赫克托爾被阿基琉斯殺死遭凌辱

  特洛亞人像一群驚鹿逃進城裡,他們抹去汗汙,飲水解除了燥渴,依靠著堅固的雉堞喘息。阿開奧斯人繼續向城牆沖來,把盾牌靠在肩頭。

  惡毒的命運卻把赫克托爾束縛在原地,把他阻留在伊利昂城外斯開埃門前。

  福波斯·阿波羅這時對佩琉斯之子這樣說:「佩琉斯之子,你為何這樣快腿追趕我,一個有死的凡人追趕不朽的神明?顯然你沒認出我是神,才這樣追趕。你放棄同那些逃跑的特洛亞人作戰,他們已經逃進城,可你卻跑來這裡。你殺不了我,因為命運註定我不死。」

  捷足的阿基琉斯無比憤怒地回答說:「射神,最最惡毒的神明,你欺騙了我,把我從城牆引來這裡,要不還會有許多人沒逃進伊利昂便先趴下啃泥土。你奪走了我的巨大榮譽,輕易地挽救了那些特洛亞人,因為你不用擔心受懲處。倘若有可能,這筆賬我定要跟你清算。」

  他這樣說,重新勇猛地奔向城市,如同競賽中得勝的駿馬拖著戰車,奔跑得那樣輕快,敏捷地奔過平原,阿基琉斯也這樣快捷地邁動兩腿和雙膝。

  老王普裡阿摩斯第一個看見他奔來,如同星辰渾身光閃地奔過平原。

  那星辰秋季出現,光芒無比明亮,在昏暗的夜空超過所有其他星星,就是人稱獵戶星座中狗星的那一顆。

  它在群星中最明亮,卻把凶兆預告,把無數難熬的熱病送來可憐的人間,阿基琉斯奔跑時胸前的銅裝也這樣閃亮。

  老王長歎一聲,不由得舉起雙手捶打自己的腦門,連連沉重長歎,懇求兒子回城;赫克托爾站在城外,心情熱切地要同阿基琉斯打一場惡戰。

  老王把手伸向赫克托爾,可憐地哀求:「赫克托爾,兒子啊,不要獨自在那裡等那傢伙,你這是想讓他打倒尋死,因為他遠比你強大,又很兇殘。如果他令神明也像令我這樣討厭,那他早就該躺在地上死於非命,被獵狗鷹鷲撕碎,消釋我心頭的痛隱。他奪走了我的許多高貴的兒子,賣往遙遠的海島或把他們殺死。在逃進城裡的特洛亞人中我沒有看見呂卡昂和波呂多羅斯,我的兩個兒子,拉奧托埃——一個傑出的女子生了他們。如果他們活在敵營,我們便用青銅和黃金去贖他們:家裡有貯存,高貴的老人阿爾特斯給女兒豐厚的饋贈。如果他們已被殺死前往哈得斯,便又給我和他們的母親增添了哀楚。

  「特洛亞人不會為他們痛心太長久,除非你也一起被阿基琉斯殺死。我的孩子,進城來吧,為了拯救特洛亞男女,也為了不讓阿基琉斯贏得巨大的榮譽,你不至於失去寶貴的生命。可憐可憐不幸的我吧,我還活著,已進入老邁,天父宙斯卻要讓我度過可怕的殘年,看見許多不幸:看見我的兒子們一個個慘遭屠戮,女兒們被擄喪失自由臥室遭洗劫,幼兒被敵人無情地殺害拋到地上,兒媳們一個個落入阿開奧斯人的魔掌。當有人用銳利的銅刃把我刺中或砍傷,靈魂離開身體,我最後死去的時候,貪婪的狗群將會在門檻邊把我撕碎,它們本是我在餐桌邊餵養的看門狗,卻將吮吸我的血,饜足地躺在大門口。年輕人在戰鬥中被銳利的銅器殺死,他雖已倒地,一切仍會顯得很得體,他雖已死去,全身仍會顯得很美麗,但一個老人若被人殺死倒在地上,白髮銀須,甚至腹下被狗群玷污,那形象對於可憐的凡人最為悲慘。」

  老王說完,伸手亂扯他那頭白髮,但仍不能動搖赫克托爾既定的決心。

  他的母親這時也傷心得痛哭流涕,她一手拉開衣襟,一手托起乳部,含淚對他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兒啊,赫克托爾,可憐我,看在這分上,我曾經用它裡面的汁水平撫你哭泣!想想這些,親愛的孩兒,退進城來,回擊敵人,不要單獨和那人對抗。阿基琉斯性情兇殘,如果你被他殺死,親愛的兒啊,你便不可能安臥停屍床,被我和妻子哭泣,你會遠離我們,在阿爾戈斯船舶邊被敏捷的狗群飽餐。」

  他們一面痛哭,一面對兒子這樣說,苦苦哀求,但沒能打動赫克托爾的心靈,他仍站在原地,等待強大的阿基琉斯。

  有如一條長蛇在洞穴等待路人,那蛇吞吃了毒草,心中鬱積瘋狂,蜷曲著盤踞洞口,眼睛射出凶光;赫克托爾也這樣心情激越不願退縮,把那面閃亮的盾牌依著突出的城牆,但他也不無憂慮地對自己的傲心這樣說:「天哪,如果我退進城裡躲進城牆,波呂達馬斯會首先前來把我責備,在神樣的阿基琉斯複出的這個惡夜,他曾經建議讓特洛亞人退進城裡,我卻沒有採納,那樣本會更合適。現在我因自己頑拗損折了軍隊,愧對特洛亞男子和曳長裙的特洛亞婦女,也許某個貧賤於我的人會這樣說:『只因赫克托爾過於自信,損折了軍隊。』人們定會這樣指責我,我還遠不如出戰阿基琉斯,或者我殺死他勝利回城,或者他把我打倒,我光榮戰死城下。

  「當然我也可以放下這突肚盾牌,取下沉重的頭盔,把長槍依靠城牆,自作主張與高貴的阿基琉斯講和,答應把海倫和他的全部財產交還阿特柔斯之子,阿勒珊德羅斯當初用空心船把它們運來特洛亞,成為爭執的根源。我還可以向阿開奧斯人提議,讓他們和我們均分城裡貯藏的所有財富,我可以召集全體特洛亞人起誓,什麼都不隱藏,把我們可愛的城市擁有的一切全都交出來均分兩半。可我這顆心為什麼考慮這些事情?我絕不能走近他,他絲毫不會可憐我,不會尊重我,他會視我如同弱女子,赤裸裸地殺死,當我卸下這身鎧甲時。現在我和他不可能像一對青年男女幽會時那樣從橡樹和石頭絮絮談起①,青年男女才那樣不斷喁喁情語。還是讓我和他儘快地全力拼殺吧,好知道奧林波斯神究竟給誰勝利。」

  ﹛①可能暗喻涉及人類起源的古老傳說。﹜

  赫克托爾思慮等待,阿基琉斯來到近前,如同埃倪阿利奧斯,頭盔顫動的戰士,那支佩利昂產的梣木槍在他的右肩怖人地晃動,渾身銅裝光輝閃燦,如同一團烈火或初升的太陽的輝光。

  赫克托爾一見他心中發顫,不敢再停留,他轉身倉皇逃跑,把城門留在身後,佩琉斯之子憑藉快腿迅速追趕。

  如同禽鳥中飛行最快的遊隼在山間敏捷地追逐一隻惶惶怯逃的野鴿,野鴿迅速飛躲,遊隼不斷尖叫著緊緊追趕,一心想撲上把獵物逮住。

  阿基琉斯當時也這樣在後面緊追不捨,赫克托爾在前面沿特洛亞城牆急急逃奔。

  他們跑過丘岡和迎風搖曳的無花果樹,一直順著城牆下面的車道奔跑,到達兩道湧溢清澈水流的泉邊,洶湧的斯卡曼得羅斯的兩個源頭。

  一道泉湧流熱水,熱氣從中升起,籠罩泉邊如同繚繞著烈焰的煙霧。

  另一道湧出的泉水即使夏季也涼得像冰雹或冷雪或者由水凝結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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