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亞特(90)_荷馬

九〇

　　▼第十八卷　赫菲斯托斯為阿基琉斯製造鎧甲

　　他們這樣廝殺，有如撲不滅的烈火。

　　快腿的安提洛科斯急匆匆地前來稟告阿基琉斯，見他正在自己陡翹的船前，心中對發生的事情已經有所預感，憂慮地同自己那顆勇敢的心這樣說：「發生了什麼事？這些長髮的阿開奧斯人為什麼重新由平原混亂地向船寨回奔？但願神明不要讓我現在心中預感的、母親曾向我預言的那種不幸發生，她說米爾彌冬人中最優秀的人將在我仍然活著時在特洛亞人手下離開陽世。顯然墨諾提奧斯的兒子已經被殺死，他勇敢堅毅，我曾吩咐他撲滅大火後便返回船隻，不要去同赫克托爾作戰。」

　　阿基琉斯心裡和智慧正這樣思忖，顯赫的涅斯托爾之子已經來到跟前，含著熱淚向他報告不幸的消息：「勇敢的佩琉斯之子，我將告訴你一個可怕的消息，一件不該發生的事情。帕特羅克洛斯倒下了，激戰圍繞著他那裸露的屍體，赫克托爾剝走了他的鎧甲。」

　　阿基琉斯一聽陷進了痛苦的黑雲，他用雙手抓起地上發黑的泥土，撒到自己的頭上，塗抹自己的臉面，香氣鬱烈的袍褂被黑色的塵埃玷污。

　　他隨即倒在地上，攤開魁梧的軀體，弄髒了頭髮，伸出雙手把它們扯亂。

　　被阿基琉斯和帕特羅克洛斯俘來的女僕們悲痛得一起失聲痛哭，她們急匆匆地跑出營帳，圍在勇敢的阿基琉斯身旁，雙手捶打胸脯，紛紛撲倒地上。

　　安提洛科斯也在一旁泣涕漣漣，一面伸手抓住哀痛得心潮激蕩的阿基琉斯，擔心他或許會舉鐵刃自戕。

　　阿基琉斯大聲悲慟，他的母親聽見，當時她正坐在海的深處老父身邊，不由得也痛哭不止。神女們圍在她身旁——

　　所有住在海的深處的涅柔斯^①的女兒們，當時到來的有格勞克、塔勒婭、庫摩多克，涅賽埃、斯佩奧、托埃和牛眼睛的哈利埃，庫摩托埃、阿克塔埃、利姆諾瑞婭，墨利特、伊艾拉、安菲托埃和阿高埃，多托、普羅托、斐魯薩和那迪娜墨涅，得克薩墨涅、安菲諾墨、卡利阿尼拉，多裡斯、帕諾佩和著名的伽拉特婭，涅墨爾特斯、阿普修得斯和卡利阿娜薩。

　　﹛①一位古老的海神，慈祥和善。﹜

　　到來的還有克呂墨涅、伊阿涅拉和亞薩娜，邁拉、奧瑞提婭和美髮的阿馬特婭，深海的涅柔斯的其他女兒們也都到來。

　　神女們擠滿了銀色的洞府，個個悲痛地捶打自己的胸脯，忒提斯這樣哭訴：「現在請注意聽我說，我的親愛的姊妹們，好讓你們全都知道我心中的苦怨。我好命苦啊，忍痛生育了傑出的英雄，生育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強大兒子，英雄中的豪傑，他像幼苗一樣成長，我精心撫育他有如培育園中的幼樹，然後讓他乘坐翹尾船前往伊利昂，同特洛亞人作戰，從此我便不可能再見他返歸回到可愛的佩琉斯的宮闕。儘管他現在還活著，看見煦麗的陽光，卻總在受苦，我去到他身邊也難襄助。不過我還是要去看兒子，聽他訴說，他已不參戰，又遇上什麼不幸的苦難。」

　　她這樣說完離開洞府，姊妹們流著淚同行陪伴她，大海分開為她們讓路。

　　她們來到肥沃的特洛亞，一個個先後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船隻近旁登岸，周圍密麻麻停駐著其他的米爾彌冬船舶。

　　女神母親來到呻吟著的阿基琉斯跟前，抱起親愛的兒子的腦袋悲慟不已，愛憐地對他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孩兒啊，為什麼哭泣？心頭有什麼痛苦？快告訴我吧，不要隱瞞！你當初舉手祈求的事情宙斯已經讓它們實現：阿開奧斯兒子們由於沒有你參戰，已被擠在船艄邊，忍受巨大的不幸。」

　　捷足的阿基琉斯長歎一聲回答說：「母親啊，奧林波斯神實現了我的請求，但我又怎能滿意？我的最親愛的同伴帕特羅克洛斯被殺死，我最欽敬的朋友，敬重如自己的頭顱。赫克托爾殺死了他，剝奪了那副巨大、驚人而輝煌的鎧甲，就是神明們送你上凡人的婚床那一天，作為輝煌的禮物送給佩琉斯的那一副。你為何不留在深海和女神們一起生活！佩琉斯為什麼不娶有死的凡女做妻子！現在你將要為失去兒子悲痛萬分，你將不可能迎接他返回親愛的家門，因為我的心靈不允許我再活在世上，不允許我再留在人間，除非赫克托爾首先放走靈魂，倒在我的槍下，為殺死墨諾提奧斯之子把血債償還。」

　　忒提斯流著眼淚回答兒子這樣說：「孩兒啊，如果你這樣說，你的死期將至；你註定的死期也便來臨，待赫克托爾一死。」

　　捷足的阿基琉斯氣憤地對母親這樣說：「那就讓我立即死吧，既然我未能挽救朋友免遭不幸。他遠離家鄉死在這裡，危難時我卻沒能救助。現在我既然不會再返回親愛的家園，我沒能救助帕特羅克洛斯，沒能救助許多其他的被神樣的赫克托爾殺死的人，卻徒然坐在船舶前，成為大地的負擔，雖然沒有哪個穿銅甲的阿開奧斯人作戰比我強，儘管會議時許多人強過我。願不睦能從神界和人間永遠消失，還有憤怒，它使聰明的人陷入暴戾，它進入人們的心胸比蜂蜜還甘甜，然後卻像煙霧在胸中迅速鼓起。人民的首領阿伽門農就這樣把我激怒。但不管心中如何痛苦，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必須控制心靈。

　　「我現在就去找殺死我的朋友的赫克托爾，我隨時願意迎接死亡，只要宙斯和其他的不死神明決定讓它實現。強大的赫拉克勒斯也未能躲過死亡^①，儘管克羅諾斯之子宙斯對他很憐憫，但他還是被命運和赫拉的嫉恨征服。如果命運對我也這樣安排，我願意倒下死去，但現在我要去爭取榮譽，讓腰帶低束的特洛亞的和達爾達尼亞的婦女們痛苦地伸開雙手，不斷地從柔軟的兩頰往下抹淚水，痛苦得不住地放聲痛哭，讓她們知道我停止戰鬥的時日有多長。母親啊，我不會被說服，不要阻攔我上戰場。」

　　﹛① 赫拉克勒斯死于馬人涅索斯的毒血。赫拉克勒斯和妻子得伊阿尼拉去色雷斯途中遇見一條大河，渡工馬人涅索斯背得伊阿尼拉過河，企圖把她劫走，被赫拉克勒斯一箭射中。涅索斯臨死前為報仇，對得伊阿尼拉謊稱自己的血可在赫拉克勒斯對妻子變心時使其回心轉意。後來得伊阿尼拉擔心丈夫愛上女俘伊奧勒，便派人把蘸有涅索斯的毒血的襯衣給赫拉克勒斯送去。赫拉克勒斯見到妻子的禮物很高興，但當他穿上身時，衣服卻立即沾住皮肉燃燒起來。赫拉克勒斯痛苦難忍，跳進火葬堆自焚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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