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月亮和六便士 | 上頁 下頁
五八


  當勃朗什發現思特裡克蘭德除了偶爾迸發出一陣熱情以外,總是離她遠遠的,心裡一定非常痛苦;而我猜想,即使在那些短暫的時刻,她也知道得很清楚,思特裡克蘭德不過只把她當作自己取樂的工具,而不把她當人看待。他始終是一個陌生人,她用一切可憐的手段拚命想把他系牢在自己身邊。她試圖用舒適的生活網羅住他,殊不知他對安逸的環境絲毫也不介意。她費盡心機給他弄合他口味的東西吃,卻看不到他吃什麼東西都無所謂。她害怕叫他獨自一個人待著,總是不斷地對他表示關心、照護,當他的熱情酣睡的時候,就想盡各種方法喚醒它,因為這樣她至少還可以有一種把他把持在手的假像。

  也許她的智慧告訴她,她鑄造的這些鏈條只不過刺激起他的天性想把它砸斷,正像厚玻璃會使人看著手癢癢,想撿起半塊磚來似的。但是她的心卻不聽理智的勸告,總是逼著她沿著一條她自己也知道必然通向毀滅的路上滑下去。她一定非常痛苦,但是愛情的盲目性卻叫她相信自己的追求是真實的,叫她相信自己的愛情是偉大的,不可能不在他身上喚起同樣的愛情來還答她。

  但是我對思特裡克蘭德的性格的分析,除了因為有許多事實我不瞭解外,卻還有另外一個更為嚴重的缺憾。因為他同女人的關係非常明顯,也著實有令人震駭的地方,我就如實地記載下來,但實際上這只是他生活中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部分。儘管這種關係慘痛地影響了別的人,那也不過是命運對人生的嘲弄。實際上,思特裡克蘭德的真正生活既包括了夢想,也充滿了極為艱辛的工作的。

  小說之所以不真實正在這裡。一般說來,愛情在男人身上只不過是一個插曲,是日常生活中許多事務中的一件事,但是小說卻把愛情誇大了,給予它一個違反生活真實性的重要的地位。儘管也有很少數男人把愛情當作世界上的頭等大事,但這些人常常是一些索然寡味的人;即便對愛情感到無限興趣的女人,對這類男子也不太看得起。女人會被這樣的男人吸引,會被他們奉承得心花怒放,但是心裡卻免不了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這些人是一種可憐的生物。男人們即使在戀愛的短暫期間,也不停地幹一些別的事分散自己的心思:賴以維持生計的事務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他們沉湎於體育活動;他們還可能對藝術感到興趣。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把自己的不同活動分別安排在不同的間隔裡,在進行一種活動時,可以暫時把另一種完全排除。他們有本領專心致志進行當時正在從事的活動;如果一種活動受到另一種侵犯,他們會非常惱火。作為墜入情網的人來說,男人同女人的區別是:女人能夠整天整夜談戀愛,而男人卻只能有時有晌兒地幹這種事。

  性的饑渴在思特裡克蘭德身上占的地位很小,很不重要,或毋寧說,叫他感到很嫌惡。他的靈魂追求的是另外一種東西。他的感情非常強烈,有時候欲念會把他抓住,逼得他縱情狂歡一陣,但是對這種剝奪了他寧靜自持的本能他是非常厭惡的。我想他甚至討厭他在淫逸放縱中那必不可少的伴侶;在他重新控制住自己以後,看到那個他發洩情欲的女人,他甚至會不寒而慄。他的思想這時會平靜地飄浮在九天之上,他對那個女人感到又嫌惡又可怕,也許那感覺就像一隻翩翩飛舞於花叢中的蝴蝶,見到它勝利地蛻身出來的肮髒的蛹殼一樣。

  我認為藝術也是性本能的一種流露。一個漂亮的女人、金黃的月亮照耀下的那不勒斯海灣,或者提香①的名畫《墓穴》,在人們心裡勾起的是同樣的感情。很可能思特裡克蘭德討厭通過性行為發洩自己的感情(這本來是很正常的),因為他覺得同通過藝術創造取得自我滿足相比,這是粗野的。在我描寫這樣一個殘忍、自私、粗野、肉欲的人時,竟把他寫成是個精神境界極高的人,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但是我認為這是事實。

  ﹛①提香(1490—1576),意大利威尼斯派畫家。﹜

  作為一個藝術家,他的生活比任何其他藝術家都更困苦。他工作得比其他藝術家也更艱苦。大多數人認為會把生活裝點得更加優雅、美麗的那些東西,思特裡克蘭德是不屑一顧的。對於名和利他都無動於衷。我們大多數人受不住各種引誘,總要對世俗人情做一些讓步;你卻無法讚揚思特裡克蘭德抵拒得住這些誘惑,因為對他說來,這種誘惑是根本不存在的。他的腦子裡從來沒有想到要做任何妥協、讓步。他住在巴黎,比住在底比斯沙漠裡的隱士生活還要孤獨。對於別的人他沒有任何要求,只求人家別打擾他。他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目標,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不僅甘願犧牲自己——這一點很多人還是能做到的——,而且就是犧牲別人也在所不惜。他自己有一個幻境。

  思特裡克蘭德是個惹人嫌的人,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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