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月亮和六便士 | 上頁 下頁
三〇


  他看著我,我知道他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就解釋說:「你丟掉了舒適的家庭,放棄一般人過的那種幸福生活。你本來過得很不錯。可是你現在在巴黎大概連飯都吃不飽。再叫你從頭兒選擇,你還願意走這條路嗎?」

  「還是這樣。」

  「你知道,你根本沒有打聽過你的老婆和孩子。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嗎?」

  「沒有。」

  「我希望你別他媽的老說一個字。你給他們帶來這麼多不幸,難道你就一分鐘也沒有後悔過?」

  他咧開嘴笑了,搖了搖頭。

  「我能想像得出,有時候你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的。我不是說想起六七年以前的事,我是說更早以前,你和你妻子剛剛認識的時候,你愛她,同她結了婚。你難道就忘了第一次把她抱在懷裡的時候你感到的喜悅?」

  「我不想過去。對我說來,最重要的是永恆的現在。」

  我想了想他這句答話的意思。也許他的語義很隱晦,但是我想我還是懂得他大概指的是什麼了。

  「你快活嗎?」我問。

  「當然了。」

  我沒有說什麼。我沉思地凝視著他。他也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沒過一會兒他的眼睛又閃爍起譏笑的光芒。

  「我想你對我有點兒意見吧?」

  「你這話問得沒意義,」我馬上接口說,「我對蟒蛇的習性並不反對,相反我對它的心理活動倒很感興趣。」

  「這麼說來,你純粹是從職業的角度對我發生興趣囉?」

  「純粹是這樣。」

  「你不反對我是理所當然的,你的性格也實在討厭。」

  「也許這正是你同我在一起感到很自然的原故,」我反唇相譏說。

  他只乾笑了一下,沒說什麼。我真希望我能形容一下兒他笑的樣子。我不敢說他的笑容多麼好看,但是他一笑起來,臉就泛起光彩,使他平時總是陰沉著的面容改了樣子,平添了某種刁鑽刻薄的神情。他的笑容來得很慢,常常是從眼睛開始也就消失在眼梢上。另外,他的微笑給人以一種色欲感,既不是殘忍的,也不是仁慈的,令人想到森林之神的那種獸性的喜悅。正是他的這種笑容使我提出一個問題。

  「從你到巴黎以後鬧過戀愛嗎?」

  「我沒有時間幹這種無聊的事。生命太短促了,沒有時間既鬧戀愛又搞藝術。」

  「你可不像過隱士生活的樣子。」

  「這種事叫我作嘔。」

  「人性是個討厭的累贅,對不對?」我說。

  「你為什麼對我傻笑?」

  「因為我不相信你。」

  「那你就是個大傻瓜。」

  我沒有馬上答話;我用探索的目光盯著他。

  「你騙我有什麼用?」我說。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我笑了。

  「叫我來說吧。我猜想你是這樣一種情況。一連幾個月你腦子裡一直不想這件事,你甚至可以使自己相信,你同這件事已經徹底絕緣了。你為自己獲得了自由而高興,你覺得終於成為自己靈魂的主人了。你好像昂首於星斗中漫步。但是突然間,你忍受不住了。你發覺你的雙腳從來就沒有從污泥裡拔出過。你現在想索性全身躺在爛泥塘裡翻滾。於是你就去找一個女人,一個粗野、低賤、俗不可耐的女人,一個性感畢露令人嫌惡的畜類般的女人。你像一個野獸似地撲到她身上。你拚命往肚裡灌酒,你憎恨自己,簡直快要發瘋了。」

  他凝視著我,身子一動也不動。我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我說得很慢。

  「我現在要告訴你一件看來一定是很奇怪的事:等到那件事過去以後,你會感到自己出奇地潔淨。你有一種靈魂把肉體甩脫掉的感覺,一種脫離形體的感覺。你好像一伸手就能觸摸到美,倒仿佛『美』是一件撫摸得到的實體一樣。你好像同颯颯的微風、同綻露嫩葉的樹木、同波光變幻的流水息息相通。你覺得自己就是上帝。你能夠給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嗎?」

  他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直到我把話講完。這以後他才轉過臉去。他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神情,我覺得一個死於酷刑折磨下的人可能會有這種神情的。他沉默不語。我知道我們這次談話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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