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三四


  他的病好一點了,開始起床,那時才得到奧洛拉的信。喬治只在信上簽了個名,算是交差。奧洛拉沒有怎麼問克裡斯托夫的情況,也沒有談多少消息,反倒托他辦件小事:把她丟在珂勒蒂家裡的一條圍巾寄來。雖然這沒有什麼重要性——奧洛拉是給克裡斯托夫寫信時,總要找點話談,就想起了圍巾——而克裡斯托夫因為還能做點事而非常高興,就找圍巾去了。外面下著陣雨,又來了寒流。雪融化了,風卻冰冷。雇不到車,克裡斯托夫在寄郵包的地方等了很久。郵局的職員毫無禮貌,故意慢吞吞的,把他氣得要命,但生氣並不能使事情辦得快一點。他發脾氣和他的病也有關係,他本來心情平靜了,不大容易發作,但病體就像搖搖欲墜的橡樹又挨了一斧頭一樣,一發脾氣就哆哆嗦嗦了。他回到家裡,人已經凍壞了。門房的女人在他走過的時候,交給他一篇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文章。他看了一眼,是一篇惡意攻擊他的評論。現在,這種文章少了。攻擊一個不在乎攻擊的人是沒有趣味的!他最激烈的敵人雖然恨他,也無可奈何地對他有了幾分尊敬。

  俾斯麥不無遺憾地承認過:「大家都相信愛情是不由自主的,但尊敬卻更不由自主……」

  但那篇文章的作者卻是一個比俾斯麥還更強詞奪理的強人,根本不把尊敬和愛情放在眼裡。他用過激的言辭攻擊克裡斯托夫,並且宣佈下半個月還要對他進行一系列的攻擊。克裡斯托夫笑了,他上床時說:「來不及了!他找不到我了。」

  人家勸他請個護士照顧,他硬是不答應,說是一個人生活慣了,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他更要享受孤獨的清福。

  他一個人並不煩悶。這幾年來,他經常和自己談話,仿佛他有兩重心靈;幾個月來,他內心的交際更多了;他不止有兩顆心,而是有十顆。這些心靈互相交流,更多的時候,甚至唱起歌來。他也參加交談,或者不聲不響聽著。他在床上、桌上、手摸得到的地方,都放了些空白的五線譜,可以把心靈和自己的交談記錄下來,聽到巧妙的對答就笑。他養成了機械般的習慣,想到就寫,這兩個動作幾乎合而為一;對他而言,寫就是清楚明白地想。凡是打攪他和心靈交談的,都使他厭倦、生氣。有時,甚至他最親愛的朋友也討厭。他努力不在他們面前流露,這樣勉強壓制自己更使他累了。然後,他再恢復自我的時候,覺得幸福無比,因為別人使他迷失了自我,別人說七道八,使他不可能聽到內心的聲音。沉默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他只讓門房或他的孩子一天來兩三回,看他有事沒有。他也托他送信,因為直到最後一天,他還和艾曼紐互相寫寫便條。兩個朋友幾乎病得一樣厲害,他們都不抱什麼幻想。他們走的道路不同:克裡斯托夫有信仰的自由心靈和艾曼紐沒有信仰的自由心靈,都達到了兄弟般的、同樣寧靜的境界。他們顫抖的字跡越來越不好認,但他們不談病,一直只是談心,談他們的藝術,談未來的思想。

  直到最後手都寫不動了,克裡斯托夫還畫符似的寫下瑞典國王戰死沙場時的遺言:

  我完成了使命,兄弟,你管你自己吧!

  好像上樓一般,他回顧了自己的一生……青年時代努力征服自己,拼命和別人鬥爭,奪取生存的權利,還要戰勝祖先遺留在他身上的魔性。即使勝利之後,也不得不日日夜夜保衛勝利的果實,還不能成為勝利的俘虜。脈脈的溫情,友誼的考驗,使他在鬥爭中孤立的心靈進入了人類大家庭。藝術得到充分的發揮,這是他生命的頂峰。他自豪地統治著自己的心靈,相信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不料峰迴路轉,忽然碰到災難奔馳而來:喪事,情欲,羞恥——上帝的先遣隊。

  馬隊把他撞倒,馬蹄踏過他的身體,他血淋淋地爬到山頂,在烏雲籠罩的山頭,淨化靈魂的野火噴出了光焰。面對面見到了上帝,像雅各見到天使一樣鬥爭,鬥爭後精疲力竭。失敗後吃一塹長一智,明白了自己的局限性,努力在上帝規定的範圍內實現上帝的意志。目的是勞動、播種、收穫之後,等到艱苦而好看的耕種完成之後,可以有權在陽光照不到的山腳下休息,並且對陽光燦爛的山峰說:「祝福你們!我不能享受你們的光明。但你們的陰影也是可愛的……」

  這時,他的情人出現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死神摧毀了阻礙他們結合的肉體,使她的靈魂流入他的靈魂。於是,他們一同走出了歲月的陰影,一同登上了幸福的高峰,在山頂上,過去、現在、將來,像三位一體的美麗女神,手挽手圍成一圈,平靜的心靈看到悲哀與歡樂同時生長、開花、消失,一片和諧……

  他太性急了,以為已經到了終點。老虎鉗還咬住他透不過氣來的胸脯,形形色色的胡言亂語還亂七八糟地在他發燒的頭腦中沖來撞去,使他想到還有最艱巨一步要走……管它呢!向前走吧……

  他仿佛釘在床上,動也不動。樓上一個笨手笨腳的女人在亂彈琴,一彈就是幾個小時。她只會彈一支曲子,不知疲倦地重複同樣的樂句,居然自得其樂!對她而言,這是形形色色的歡樂與感情。克裡斯托夫明白她的幸福,但他自己卻氣得要哭。她不能彈輕點嗎?噪音對他就是罪惡……他到底只好聽之任之。要聽而不聞可難了,但也不像他想的那麼難受。他已經在離開他的肉體,這個粗俗的病體……他怎能在體內寄生過這麼多年呢?他瞧著肉體壞掉,心想:「它的時間也不多了。」

  他給自己的私心把脈,問自己道:「你到底是要人家記得克裡斯托夫這個人的名字而忘掉他的作品,還是要人記得他的作品卻忘掉這個人和他的名字呢?」

  他毫不猶豫地答道:「讓我消失而讓作品存在吧!那是雙重的勝利:存在的不只是作品,而是真正的我,唯一真實的我。讓克裡斯托夫死掉吧!……」

  但不久後,他覺得作品和自己一樣,都成了身外之物。相信自己的藝術能夠長存,那是幼稚的幻想!他不但清楚明白地看到自己的建樹太少,而且看到整個現代音樂都瀕臨滅亡。音樂語言的內耗太快,超過其他一切;要不了一兩個世紀,就只有幾個內行還懂得了。現在有誰懂蒙特威爾第和呂利呢?古典森林中的橡樹已經受到了苔蘚的侵蝕。我們音響的建築,熱情的歌唱,都會變成空蕩蕩的殿堂,埋葬在遺忘的廢墟下……克裡斯托夫莫名其妙了,怎能瞧著這些斷壁殘垣,自己卻熟視無睹呢?

  「難道我不如以前愛生活了?」他驚愕地問自己。

  但他立刻就明白:其實,他是更愛生活……在藝術的廢墟上難道應該痛哭嗎?那是值不得的。藝術是人類在自然界投下的影子。讓陽光吞沒人影吧!人影使我們看不見陽光……自然的大量財富都從我們手指間流失了。人類的智慧要用竹籃子打水。我們的音樂只不過是幻象。音階、音度都是我們的發明,並不等於自然的聲音。這是人的心靈在真實的聲音中找出來的妥協辦法,要把韻律應用到無限的音流上。心靈需要說謊,才能瞭解無法瞭解的東西;需要相信,它就當真相信了。但它瞭解的並不真實,它相信的並不是真話。心靈創造的韻律使心靈得到的樂趣其實歪曲了直覺的真相。

  有時,一個天才偶爾接觸到了大自然,忽然一下發現了真正的洪流沖出了藝術的範圍。於是,堤岸衝垮了。自然從裂縫中滲了進來。但漏洞立刻會給堵住。人的理性需要堤岸來做保障。假如理性的眼光碰到了上帝的眼光,理性就會消失。於是,它重新加固它的牢房,不是它精心製作的東西,都不能從外面進來。對於那些不願睜開眼睛來看的人,這也許是很美。但對於我,我卻想看到你的真面目,上帝啊!即使粉身碎骨,我還是願意聽到你雷鳴的吼聲。藝術對我成了干擾的噪音。理性不要說話!人啊!閉住你的嘴巴!……

  這樣高談闊論才過了幾分鐘,他又摸索著要在被單上的亂紙堆中找出一張空白的五線譜來,還想寫下幾個音符。一發現自己的矛盾,他就微微一笑,說道:「啊!我的老伴,我的音樂,你比我好。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居然要打發你走開。但是你呢,你卻不離開我;雖然我三心二意,你卻一點也不洩氣。請原諒我!你知道,這不過是心血來潮而已。我從來沒有使你失望,你也從來沒有使我失望,我們是互相信任的。你和我同走吧,我的女朋友。永遠留在我身邊,直到最後一天!

  「然後,我們一同解脫……」

  他長時間昏昏沉沉,發著高燒,做著怪夢,好不容易才醒過來。怪夢好像胎兒,還留在他心裡。現在,他瞧瞧自己,摸摸自己,要尋找自己,卻找不到了。他似乎成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比他自己還更親愛的人……那是誰呢?……似乎有個夢中人化為他的肉身了。是奧利維?還是葛拉齊亞?……他的心力和腦力都衰退了!分不清是哪一個。何必分清楚呢?他愛他們是不分彼此的。

  他仿佛束手束腳,沉醉在受不了的幸福中。他也不想動,知道痛苦就埋伏在身邊,好像貓在等捉老鼠一樣。他就假裝死了。怎麼!已經死了嗎?……房裡沒有人。樓上的鋼琴不響了。孤獨。寂靜。克裡斯托夫歎了一口氣。

  「到了生命的末日,即使在最孤獨的時刻,還能說自己從來沒有孤獨過,那是多麼好啊!我一路上碰到過的朋友,曾助我一臂之力的兄弟,我思想孕育出來的神秘人物,不管死了的還是活著的——不,你們全是活著的——啊!凡是我愛過的,凡是我創造的,你們熱情地圍著我,守著我,我聽見你們聲音的交響樂,命運把你們送給了我,我要祝福我的命運!我是多麼富有啊!多麼富有啊!你們充實了我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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