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七八


  鞋匠有時帶著學徒到奧萊莉的小酒店去。就是在酒店裡,奧利維注意到了這個說話像燕子一般啁啁啾啾的小駝子。他既不大和工人談話,就有的是時間來研究孩子病態的臉,凸出的額頭,又認生又膽小的神氣;他聽見人家對孩子說些粗俗的笑話,孩子口裡不說什麼,眉頭卻皺了起來。他也看見孩子一聽到人家談革命,柔和的栗色眼睛就會發出快樂的光輝,幻想著未來的幸福——其實,這種幸福即使來臨,也不會大大改變他那可憐的命運。但在這時,他眼裡的光輝照亮了他不討人喜歡的臉,使人覺得並不是那樣不討人喜歡。甚至漂亮的貝德也發現了這一點;有一天,她說出了她的印象,並且不打招呼,就親了他的嘴。孩子嚇了一跳,激動得臉都發白了,很惱火地往後退了兩步。

  貝德卻沒有工夫管他,已經和育西哀吵了起來。只有奧利維看出了艾曼紐的激動不安,他眼看著孩子縮到暗處,兩隻手還在抖,低著腦袋,眼睛望著地上,偷偷地用熱烈而惱火的目光看貝德兩眼。奧利維走過去,很溫和,很客氣地對孩子說話,使他火氣一下就消了……溫和的態度對無人關懷的心靈是多大的安慰啊!那就像久旱逢甘雨的土地。只要幾句好話,一個微笑,就可以使小艾曼紐在靈魂深處把心交給奧利維,把他當自己人了。後來,他們在街上碰到,發現他們竟是鄰居,這在孩子看來,簡直是命運發出的神秘信號,說明他沒有看錯。他在店裡等待機會,只要奧利維走過門口,他就要打個招呼;如果奧利維心裡有事,沒望鞋店一眼,艾曼紐就會覺得難過。

  他非常高興的是:有一天,奧利維走進斐伊哀德老頭的鞋店來定做一雙鞋。鞋子一做好,艾曼紐就送去;他等奧利維回了家才送,免得撲個空。奧利維正在想心事,沒有注意到他,只付了錢,卻沒有說什麼;孩子似乎還在等待,他左顧右盼,很遺憾地要走了。奧利維心眼好,猜到了孩子在想什麼,就微微一笑,和他談起話來,雖然他和一般平民談話總覺得有拘束。這一回,他卻找到簡單明瞭、直截了當的話。對痛苦的直覺使他把孩子看作一隻小鳥——看得太簡單了一點——像他自己一樣在生活中受到了傷害,要尋找安慰,只好在鳥架上縮成一團,把頭鑽進翅膀底下,幻想著無拘無束地飛翔在光明之中。

  一種本能感到的信任使孩子接近他了;孩子受到了他寧靜的內心吸力,他不高聲呐喊,不說一句粗話,使人覺得遠離塵囂;他屋子裡面到處是書,書裡是千百年來神奇的語言,引起了孩子宗教般的敬意。對奧利維提的問題他都樂意回答,答話顯得突然,是跳躍式的,流露出了孤僻的自豪感,但往往詞不達意。奧利維耐心細緻地解讀這個朦朦朧朧、結結巴巴的靈魂,結果漸漸看出了他對世界的新生懷有可笑而動人的信心。他並不想笑孩子的信心,明知他的夢想不可能實現,也不可能改變人性。基督教也有過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也沒有改變人性,從古希臘的獨裁者到今天的法國總統,人類的道德有多少進步呢?……但信仰總是好的;舊的信仰之火熄滅了,就該點燃新的信仰之火:信仰總不會嫌太多的。

  奧利維又好奇又感動地看著孩子頭腦裡閃爍的微光。多麼玄妙的心靈!……奧利維跟不上他的思想活動,他的理智不能做出前後一致的努力,總是一蹦一跳地躍進,你對他說話,他遠遠落在你後面,思想停止不動,抓住你剛才一句話不知怎麼引起的一個幻象不放,然後,忽然一下趕上了你,並且一跳超過了你,把一句平淡無奇的資產階級的老生常談,變成了令人心醉神迷的世界,或如瘋如狂、英雄主義的信條。這半睡半醒、如蹦如跳的心靈,強烈而幼稚地需要樂觀主義;無論你對他談什麼,藝術或是科學,他都要加上一條鬧劇的尾巴,才符合他異想天開的心願。

  奧利維出於好奇心理,星期天給孩子念念書。他以為通俗的寫實故事會引起孩子的興趣,就念起托爾斯泰的《童年回憶》來。不料孩子並不覺得怎麼樣,只是說:「嗯,這我知道。」

  他不明白為什麼花那麼多工夫來寫大家都知道的真事。

  「一個小孩,一個小孩的事。」他說時根本不把這看在眼裡。

  他對歷史也一樣不感興趣;科學更討人厭;在他看來,那是神話故事前面的枯燥無味的序言:無形無影的力量能為人制服,就像可怕的神怪俯首聽命一樣。要這麼多的解釋幹什麼?發現了什麼東西,不消說怎麼發現的,只消說是什麼就夠了。思想分析是資產階級的奢侈享受。平民心裡需要的只是概括,是現成的觀念,不管是好是歹,他們需要的是生氣勃勃,充了電的現實。在艾曼紐能讀到的文學作品中,最使他感動的是維克多·雨果史詩般誇張的文采,革命的演說家煙霧濛濛的華麗辭藻,其實,不但他沒理解,就連演說家本人也和雨果的劇中人一樣不理解。世界對他說來,就像對他們一樣,並不是由理智或事實組合起來、前後連貫的整體,而是一望無際的空間,沉浸在顫抖迷離的光影之中,就像帶著陽光的巨大翅膀飛過了黑夜的天空。奧利維要對他講資產階級的邏輯,但沒有用。孩子桀驁不馴、煩悶無聊的心靈老是從他手中溜掉,只喜歡空空洞洞,只喜歡幻想的感情衝突,就像一個動情的女人閉著眼睛獻身一樣。

  奧利維感到這個孩子對他既有吸引力,又使他感到不安,因為他是這樣接近自己:孤僻、軟弱而驕傲,對理想充滿了熱情——又和自己這樣不同:精神失常,盲目的欲望失去了控制,肉欲方面的野性到了沒有普通的道德觀念,甚至善惡不分的地步。他還只隱約看到這種野性的一部分。他永遠也猜不到混亂的感情是怎樣在他這個小朋友的心中奔騰咆哮的。我們資產階級祖傳的意識使我們變得規規矩矩了。

  我們甚至不敢挖掘自己的內心。如果把一個老實的男人所做過的怪夢,或者把一個貞潔的女人在肉體上所感到的荒唐熱情,哪怕只要說出百分之一來,大家就要高聲大叫這是醜聞了。妖魔鬼怪不許開口!魔窟的大門趕快關上。但要知道:妖魔是存在的,在年輕人的心靈中隨時準備破門而出——大家認為是不正當的情欲,小艾曼紐心裡都有;情欲會一陣一陣地對他發動突然襲擊;因為他醜得不敢接近異性,襲擊更加猛烈。奧利維一點也不知情。在他面前,艾曼紐不好意思開口。他受到奧利維平靜的感染。這種生活的榜樣馴服了他。孩子對奧利維感到強烈的愛。他受到壓抑的熱情起來造反,變成了洶湧澎湃的夢想:人類的幸福,社會的博愛,科學的奇跡,異想天開的航空,既不成熟又沒開化的詩情畫意——一個充滿了英雄事蹟、糊塗行為、奢侈享受、犧牲精神的世界,他如醉如癡的意志在狂熱中神遊,撞得顛三倒四。

  他在外祖父的小店裡可沒有這麼多時間做白日夢,老頭子從早到晚沒有片刻能不出聲,不是吹口哨,就是敲敲打打,或者是說廢話。不過做白日夢的時間總還是有的。一個人睜開眼睛站著,一秒鐘之內就可做多少天的夢啊!——體力勞動中間是可以穿插思想活動的。一個工人若不集中精力,很難抓住一系列邏輯嚴密的長篇大論;即使抓住了,也總不免丟三落四;但節奏分明的勞動卻總是可以忙裡偷閒的,手一閑思想就見縫插針,形象也湧現了;身體有規律的活動會像鐵匠店的風箱一樣吹出思想的火花來。這就是平民的思想!一把火,一股煙,下雨般的火花熄滅了,複燃了,又熄滅了!但有時一陣風把星星之火吹到資產階級的乾草堆上,那就要燒起一片大火……

  奧利維推薦艾曼紐進了一家印刷廠。這是孩子的心願;外祖父也不反對,他很樂意看到外孫比他更有學問;對印刷廠的油墨香味,他也有敬重之感。在新行當幹活,比老行當辛苦;孩子在一夥工人中間,反倒覺得比一個人同外祖父在鞋店裡更自由自在,可以胡思亂想。

  最好的辰光是午餐時刻。工人大軍湧上了人行道上的餐桌,坐滿了街坊上的小酒店。艾曼紐卻一瘸一拐地躲到附近的廣場上去,騎馬似的坐在一條凳上,在一棵栗子樹的蔭庇下靠近一個手拿一串葡萄做出跳舞姿態的牧神銅像,拿出油乎乎的紙包著的夾肉麵包來,慢慢地吃著,在周圍的麻雀當中,吃得更有味。在青青的草地上,小小的噴泉網灑出一陣陣的細雨,發出淅瀝淅瀝的聲音。在陽光照耀著的樹上,一些圓眼睛的、藍灰色的鴿子在咕咕叫。在周圍,巴黎的喘息聲不絕於耳,車馬的轟隆聲,川流不息的腳步聲,街上聽慣了的叫喊聲,遠處傳來的陶瓷修補匠快活的呼哨聲,修路工用錘子敲打街面的丁丁聲,不同凡響的噴泉聲——用狂熱的金色籠罩著巴黎的夢……小駝子騎在長凳上,滿嘴都是夾肉麵包,並不急著要吞下去,迷迷糊糊地覺得精神渙散,不再感到彎腰駝背的痛苦和靈魂的渺小,只是沉醉在一片朦朧的幸福中……

  ……溫暖的光明,公正的太陽明天要為我們發光,你今天不是已經發光了嗎?一切都是這樣好,這樣美!我們多麼富足,多麼強大,多麼健康,多麼相愛……我愛,我愛大家,大家愛我……啊!我們多麼好!明天,我們多麼好!……

  工廠的汽笛響了;孩子醒了過來,吞下了嘴裡的麵包,就近在華萊士噴泉裡喝了一大口水,然後,又彎下腰,駝起背,一蹦一跳,一瘸一拐地走回去,回到印刷廠的崗位上,面對著排字架上的奇妙字母。總有一天,這些字母會寫出革命的口號:「一切都要重新衡量、計算、分配。」

  拉斐伊哀德老頭有一個老朋友杜伊約,是一個文具商,就在鞋店對面。文具店兼賣日用品,櫥窗裡看得見玻璃瓶裡裝著紅綠紙包的糖果,還有缺胳膊少腿兒的硬紙板做成的玩具娃娃。在大街兩旁的人行道上,兩個人一個站在門口,一個坐在店裡,互相交換一個眼色,或者搖搖頭,做著各式各樣的啞劇手勢。等到鞋匠敲打累了,或者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屁股抽筋了,他們就打個招呼。拉斐伊哀德尖聲尖氣,杜伊約嘶啞的嗓子發出了牛鳴,兩個人就到隔壁酒店櫃檯前去喝上一杯。他們並不急著回來。論談天,他們可是兩條好漢。兩個人相識有半個世紀了。文具商也參加了1871年那出樂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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