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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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托夫還見過工人運動的其他領導人。他們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好感。如果說共同鬥爭使他們——好不容易——才行動一致,但卻遠遠沒有把他們的心聯合起來。由此可以看出,階級差別只符合完全是表面上的、暫時的現實。過去的對立只不過是掩蓋起來了,推遲了,但並沒有消失。北方人和南方人根本上還是互相瞧不起的。各行各業都互相妒忌,認為對方工資太高,他們毫不掩飾,認為自己比對方強。然而,最大的差別還是——永遠是——性格不同。狐狸、狼和頭上長角的動物,尖牙利齒的野獸和有四個胃的牲口,有些是生來吃喝的,有些是生來被吃的,他們由於階級相同,利益一致,暫時成群結隊,但都聞得到對方的氣味,也都互相認得出來,他們已經毛髮倒豎了。 克裡斯托夫有時在一家小小的乳製品飲食店吃午餐或晚餐。那是戈蒂葉的老同事西蒙開的。西蒙本來也是鐵路職工,因為罷工被開除了。常來小店的顧客是些工聯主義者。他們有五六個人,在裡頭一間餐室裡,面對著一個狹窄而又光線不好的小天井。那裡掛了兩個鳥籠,籠中的金絲雀老是對著亮光唱個沒完沒了。育西哀老帶他的情婦來。漂亮的貝德是個結實而風騷的姑娘,面色蒼白,頭戴紫色鴨舌帽,兩隻眼睛溜來轉去,笑眯眯的。 她的裙子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小白臉,人聰明而做作,那是機械工人雷沃博·格拉伊沃,這夥人裡面的藝術家。他自稱是無政府主義者,反對資產階級的激進派,其實,心靈深處是個最要不得的中產階級分子。幾年以來,他每天早上都貪讀一個銅板一份的文學報上的低級色情新聞,讀得他神魂顛倒。頭腦裡越想入非非,身體上越無能為力,分不清乾淨和粗俗的生活。他喜歡喝一小杯摻雜質的飲料——這種奢侈的精神飲料是肮髒的富翁用來刺激肮髒的肉體欲望的。既然沒有肉體上的享受,他就沉浸在幻想的樂趣中。這樣一來,他就滿嘴髒話,兩腿發軟。他倒是和富翁平等了。他還恨富翁呢。 克裡斯托夫受不了這種人。他對電工賽巴斯蒂安·高加更有好感。高加和育西哀一樣是大家愛聽的演講人。他沒有把理論塞滿頭腦。他並不總是知道前進的方向。但他總是前進。他是個地道的法國人,結結實實,快快活活,四十歲上下年紀,氣色很好,寬臉圓頭,紅發長須,脖子和嗓子都粗得像牛。他和育西哀一樣是個出色的工人,但他喜歡吃喝說笑。身體虛弱的育西哀覺得他的健康不順眼;雖然他們是朋友,但友誼中潛伏著隱蔽的敵對情緒。 小飲食店的老闆娘奧萊莉是個四十五歲的好主婦,從前一定相當漂亮,現在雖然飽經風霜,還是不減當年。她坐在他們身邊,手裡拿著活計,聽著他們談話,臉上帶著親熱的笑容,嘴唇隨著他們的話張開閉攏;有時插上一兩句話,有板有眼,搖頭晃腦,並不耽誤活計。她有一個女兒,已經出嫁,還有兩個孩子,小的七歲,大的十歲,一女一男,坐在一張黏糊糊的桌子角旁做學校裡的功課,有時順便聽到不是說給他們聽的片言隻語,就伸伸舌頭。 奧利維試著陪克裡斯托夫去了兩三回。但他和這些工人在一起覺得不自在。他們只要不受工廠作息時間的嚴格限制,只要工廠的汽笛不催他們上班,就不知道要浪費多少時間:下班之後,上班之前,還有磨洋工和罷工的時候。克裡斯托夫剛好寫完了一部作品,新作品的構思還沒有頭緒,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閑,就不慌不忙地把肘腕撐在桌上,同他們一起抽煙、喝酒、談天。但奧利維有資產階級的本能,有遵守紀律、工作規規矩矩、時間精打細算的傳統習慣,既看不順眼,也受不了這樣糟蹋生命。況且他又不會聊天,也不會喝酒。最後,心理影響生理,暗中的對立情緒使各種不同的人身體上也分門別類,他們感官上的敵意又反對心靈的交流,他們的肉體也起來反抗精神。當奧利維單獨和克裡斯托夫在一起的時候,他會十分激動地談到應該和人民大眾打成一片;等到他真正面對群眾時,他又和他們格格不入了。 克裡斯托夫和他相反,口頭上嘲笑接近群眾的想法,實際上在街頭隨便碰到一個工人,卻不費力就算是哥兒們了。奧利維接近不了群眾,心裡難過。他勉強學他們一樣想,一樣說,但做不到。他的聲音聽不清楚,不如他們響亮。他要用他們的某些字眼,但話不是哽在喉嚨裡,就是走了調兒。他小心在意,覺得尷尬,也叫人尷尬。他自己知道。他看得出他是個外人,來路不明,誰也對他沒有好感,他一走,大家都會松一口氣。他隨時都會碰到冷冰冰、硬邦邦的眼光,就像飽受苦難折磨的工人投向資產階級的眼光一樣,充滿了敵意。說不定這種眼光也是投向克裡斯托夫的;但是他卻視而不見。 那夥人中唯一願意接近奧利維的,只有奧萊莉的兩個孩子。他們當然不恨資產階級。小男孩迷上了資產階級思想;他相當聰明,喜歡他們的想法,但還沒有聰明到理解他們的地步;小女孩長得很好看,有一回奧利維帶她到亞諾太太家裡去,她看到華麗的房間,如醉如癡,坐在舒服的安樂椅裡,摸摸漂亮的衣裳,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不懂事的孩子本能使她妄想跳出平民的圈子,爬進資產階級舒適的樂園。奧利維一點也不想培養她這種興趣;她天真的對資產階級的羡慕,並不能減少她那一夥人對奧利維不說出來的反感。他對他們的敵意感到痛苦。他滿腔熱忱,想要瞭解他們。而事實上,他也瞭解他們,也許瞭解得太清楚了,觀察得太仔細了,反倒使他們惱火。並不是因為他過分好奇,而是因為他分析別人的心理已經成了習慣。 不久他就看出了育西哀生活中隱藏著的悲劇:折磨他的病,還有折磨他的情婦。她愛他,以他為榮;但她的生命力太強了;他知道她會離開他的;妒忌使他苦惱。她卻覺得好玩;她勾引男人,向他們丟媚眼,賣弄風情,輕佻得如醉如狂。也許她夥同格拉伊沃欺騙他。也許她只是要他這樣相信。不管怎樣,這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會發生的事。育西哀不敢禁止她愛她喜歡的人。他不是公開主張女人和男人一樣,都有自由的權利嗎?有一天他罵她,她就目中無人,話裡帶刺地提醒他。他的自由理論和粗暴的本性在他心中起了激烈的衝突。從情感上來說,他還是一個過去的人,既專橫又妒忌;從理智上說來,他又是一個未來的人,一個有理想的人。她呢?她卻既是昨天的,又是明天的,是個永遠的女人——奧利維眼看著這場暗中的決鬥,憑了經驗,他知道鬥爭的激烈,因此,對育西哀充滿了同情。但育西哀猜到奧利維看透了他的心事,卻對他一點也不感激。 另外一個女人也在旁觀這場愛與恨的遊戲,但是眼下留情。那是奧萊莉老闆娘。她什麼都看在眼裡,但是不露聲色。她瞭解生活。這個好女人健康、安靜、規矩,年輕時也過了自由的生活。她賣過花,有過一個中產階級情人,也有過其他階級的。後來,她嫁了一個工人,成了個賢惠的家庭婦女。她明白感情上的糊塗事,育西哀的妒忌「年輕女人」尋歡作樂的心理。她儘量用幾句親熱的話使他們重歸於好:「總得遷就一點!犯不著為了一點小事氣得瘋頭癲腦……」 她說的話沒有什麼用,她也不覺得怪:「說什麼也沒用。總要自討苦吃……」 她像普通老百姓一樣滿不在乎,讓苦難一溜而過。她也有她的苦難。三個月前,她失去了她疼愛的十五歲的兒子……痛苦得不得了……現在,她又活躍了,嘻嘻哈哈的。她說:「要是老想那件事,就活不下去啦。」 她說不想就不再想。這並不是「自私」。她沒有別的辦法,她的生命力太強了;「現在」吸引著她,不可能停留在「過去」。她既適應現在,也能適應未來。如果革命來把秩序顛倒,她也總站得住,做她可做的事,無論把她放到哪裡,她都能適得其所。其實,她對革命也沒有多大信心。說良心話,她對什麼都不信。拿不定主意時,她就用紙牌算命,看到出殯,她也不會忘記畫十字,這更是不消說的。沒有拘束,也不狹隘,她的信心就像巴黎市民的疑心,像呼吸一樣輕鬆愉快。雖然是革命党人的妻子,她總像母親一般笑她丈夫的思想,以及他同黨的——還有其他黨派的——思想,就像她笑青年人——還有成年人——做出的傻事一樣。出了什麼大事她也不會感情激動。但對一切她都感到興趣。她能對付好運氣,就像對付壞運氣差不多。總而言之,她為人樂觀。 「不要自尋煩惱!……只要身體好,什麼都好辦……」 她和克裡斯托夫合得來。不消說幾句話就看得出他們是一家人。在別人高談闊論、大叫大嚷的時候,他們往往只好心好意地相互一笑。但更多的時間,看到克裡斯托夫也捲入了辯論,爭得比別人還更來勁兒,她就獨自一個人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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