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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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應該。但怎麼救呢?難道我們也跳下去?這就是你的想法。你有一種傾向,只看到生活可悲的一面。老天保佑你吧!你這種悲觀肯定是好心好意的,但卻叫人灰心喪氣。你想使人幸福嗎?首先,你自己要快活!」 「快活!看到這麼多人受苦,怎麼快活得起來?只有減少別人的苦難,才有可能快活。」 「你說得對。但是亂打一通能救人脫離苦海嗎?多一個不會打仗的兵士有什麼用呢?我只會用藝術來安慰人,給人力量,使人快樂。你知道多少受苦的人從插翅飛來的美妙歌聲中得到了支持的力量?讓各人幹各人的本行吧!你們法國人是些慷慨的冒失鬼,老是頭一個不問青紅皂白就打抱不平,也不管是西班牙還是俄羅斯的事。我喜歡你們這股勁頭。不過你們以為這樣能辦成事嗎?你們搞得亂七八糟,結果一事無成——甚至把事搞壞……瞧,你們的藝術家自認為是在參與全球行動的時候,你們的藝術卻最乏味。奇怪,這麼多投機取巧的業餘小作家居然為自己樹碑立傳,成了聖徒!如果能不讓他們用摻假的酒去灌人,那不是好得多嗎?——我的首要任務是盡我的本分,為你們創作健康的音樂,給你們灌輸新鮮的血液,使太陽在你們心中照耀。」 要使陽光照耀別人,自己心裡非有陽光不可。奧利維卻缺少陽光。像今天的精英一樣,他只靠自己一個人,力量就不能發揮。只有和別人聯合起來,他才能發熱發光。但和誰聯合呢?他的精神自由,心地虔誠,所以受到各個政黨和宗教團體的排斥。黨派之間互相排擠,比誰更不容忍,更加狹隘。有了權就要濫用。只有被壓迫者能吸引奧利維。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和克裡斯托夫的意見是一致的,那就是反對不公平也要由近及遠,先要反對我們周圍的、我們也或多或少負有責任的不公平現象。多少人只批評別人做的壞事,而對自己做的壞事卻連想都沒有想到。 他開始管救濟窮人的事。他的朋友亞諾太太參加了慈善工作。奧利維就也參加了。起初,他不止一次感到失望:由他負責的窮人並不都值得照顧;或者是對他的同情反應冷淡,因為對他不放心,不肯說心裡話。再說,一個知識分子很難只滿足于單純的慈善事業,在苦難深重的國土裡,這種事業的救濟面太小了!慈善行動幾乎顯得東鱗西爪、零亂瑣碎,看來像是隨意進行的,哪裡碰到有人受傷,就包紮一下;一般說來,事業規模不大,又太急於求成,不能尋根問底,查清源頭。而奧利維一心想要研究的,偏偏就是苦難的來龍去脈。 他開始研究社會貧窮問題。以前研究的人不少。現在的社會問題成了社會的問題。大家在社交場合,在小說中,在劇場裡都談。每個人都自命瞭解問題。一些年輕人還消耗了青春的力量。 新生的一代要有自己的狂熱。即使是最自私的年輕人生命力也太旺盛了,精力的儲備也過剩了,不能不發洩出來,不能無所事事;所以他們想方設法化生命為行動,或者——說得穩當一點——化為理論,化為航空或者革命,化為體育運動或者腦力活動。人在年輕的時候需要幻想自己在參與人類偉大的行動,在改造世界。人的感覺在和宇宙的呼吸共振。人是多麼自由,多麼輕快!他還沒有家庭負擔,什麼都沒有,不用怕風險。他慷慨大方,能放棄還不屬於他的一切。能愛能恨,以為夢想和呐喊能改變地球,那是多麼美妙!年輕人好像看門狗,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渾身戰抖,大聲疾呼。只要有一件不公正的事,哪怕遠在世界盡頭,也會引起他們的狂熱…… 黑夜裡犬吠聲四起。從村莊到村莊,在大樹林之中,狗叫聲此起彼伏,遙相呼應。黑夜也不平靜。這時睡覺都不容易!空中的風吹來多少不公正的回聲!……不公正的事層出不窮,而矯枉過正,往往又產生新的不平。什麼是不公正?有人說是國破家亡,委曲求和。有人說是戰爭。一個說是破舊立新,廢除君主;另一個說是掠奪教會;第三個說是扼殺未來,威脅自由。平民恨不平等;精英卻恨平等。不公正的名目繁多,各個時代自有選擇——總是打一個,扶起一個。 這時,世界上很大的一部分力量都轉而反對社會的不公平了——但不知不覺地他們的方向卻是在製造新的不公平。 當然,自從工人階級的人數與力量壯大,成了國家機器的一個主要齒輪以來,這種不公平顯得更沉重,更觸目驚心。但不管宣傳家和吹鼓手怎麼說,工人階級的情況並沒有變壞,而是比過去更好了;變好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們受了苦,而是因為他們更強了。他們更強,這甚至是敵對的資本力量造成的,經濟和工業的發展必然使勞動大軍集合起來,準備戰鬥,機械化又把武器送到工人手裡,使他們每個帶頭人都能對世界上的光、電、能源發號施令。不久以前,有些領導人想組織這巨大的集體力量,這些基本力量已經發射出熱流和電波,傳遍了人類社會的軀體。 人民的事業打動了中產階級知識分子,並不是因為事業公正,也不是因為思想新又有力量,雖然他們自以為這是原因。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人民事業的生命力。 如果說是公正嗎?世界上發生了成千上萬不公正的事,但並沒有打動他們。如果說是思想麼?那不過是真理的片言隻語,東抄西撿來的,應用到一個階級身上,卻犧牲了其他階級。都是些荒謬的「教條」,和所有的「教條」一樣——什麼君權神聖啦,教皇萬無一失啦,無產階級當政啦,普選啦,人人平等啦——如果只考慮這些「教條」本身的價值,而不考慮使「教條」成為行動的力量,那荒謬的程度不是難分高下嗎?「教條」平庸有什麼關係?思想本身如果沒有人的力量支持是不能征服世界的。 思想只靠知識內容不能掌握人,而要靠某些歷史時期發射出來的生命光輝。人家會說光輝像是撲鼻的香味,連最不靈的鼻子也聞得到。最崇高的思想如果只靠本身的價值是沒有感染力的,一定要有人群來體現這種思想,使它有血有肉,才能發揮作用。就像敘利亞未開花即萎謝的玫瑰,移植到了濕地,忽然一下開花、長大,使空氣中洋溢著濃烈的香味一樣——那些旗幟鮮明、領導工人階級去攻打資產階級堡壘的思想,原來出自資產階級空想社會主義者的頭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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