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一 |
|
|
|
雅克琳回到巴黎後,感到愛情點燃了的一個小小的新生命在她腹中震顫。但愛情已經成為過去。她體內越來越沉重的負擔並沒有使她和奧利維越來越親密。她沒有感到期待的快樂。她不安地問自己。從前,在苦惱的時候,她往往想到生個孩子可能救她。現在孩子要生了,她並沒有得救。這株人造的小草把根插入了她的肉體,她感到它在生長,在吸她的血,不禁害怕起來。她整天悵然若失,眼睛沒神,聽著體內一個陌生的生命汲取她自己的生命。那是一種沉悶、模糊、溫柔、催人入睡、令人痛苦的聲音。她會忽然一下從昏沉中驚醒過來——渾身是汗,上下哆嗦,像觸電似的反感。她要掙脫天性的束縛。她要生活,要自由,覺得天性欺騙了她。然後,她又為這些想法感到難為情,發現自己不近情理,責問自己是不是比別的女人更壞,或者是生來與眾不同。慢慢地她又平靜下來,迷迷糊糊好像一棵大樹,感到體內的生命之果正在成熟,流出了液汁和夢想。這個果子會是怎麼樣的呢?…… 她一聽到孩子初見光明的第一聲啼哭,一看到這個又可憐又激動人心的小肉體,她整個心靈都融化了。在心花怒放的一刻,她才認識到母性光榮的歡樂,這是世界上最強烈的歡樂:在痛苦中用自己的血肉創造了生命,創造了人。驚天動地的愛情巨浪緊緊地擁抱她的全身,把她卷起,一直送到天上……啊!上帝,創造了生命的女人是和你不分高下的對手;你沒有嘗到過她那樣的歡樂,因為你沒有吃過苦…… 然後,巨浪平息了,靈魂又沉到了海底。 奧利維感情激動,渾身震顫,彎下腰去看孩子,並且對雅克琳微笑,他要瞭解他們兩個人和這個幾乎還不能叫作人的小生命之間,有什麼神秘的生命聯繫。他溫存中帶有幾分厭煩,用嘴唇輕輕地接觸了一下這個皺紋未展、黃毛未幹的小腦袋。雅克琳瞧著他,妒忌地把他推開,把孩子抱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裡,一個勁兒地吻他。孩子叫了,她又把他放下,轉過頭去,朝著牆哭了。奧利維向她走來,擁抱她,吻掉她的眼淚;她也擁抱他,勉強自己微笑;然後,她要丈夫讓她休息,把孩子留在身邊……唉!有什麼辦法呢?愛情已經消失。男人把大半個自我都獻給智力活動,永遠不會讓強烈的感情消失得不在腦海中留下一點痕跡,一點印象。他可能不再愛了,但不可能忘記他曾經愛過。女人愛的時候無緣無故,全心全意,不愛的時候也無緣無故,全心全意,叫她有什麼辦法呢?加強意志嗎?製造假像嗎?女人太脆弱了,不能加強意志;太現實了,不會製造假像,怎麼辦呢?…… 雅克琳肘腕靠在床上,用溫存而又憐憫的眼光看著孩子。他是什麼人呀?不管他是什麼人,反正不完全是她的骨肉。他也是「另外一個人」的。而這個「另外的人」,她已經不再愛了。可憐的孩子?親愛的孩子!這個小生命要把她和已經一去不復返的往事聯繫在一起,使她惱火;但她彎下腰去,親他,親他…… 今天的女人很大的不幸,就是她們太自由了,而又不夠自由。如果自由多一點,她們就會發現約束的魅力,在約束中找到安全。如果少一點自由,她們又會安分守己,不去擺脫約束,這樣可以減少一點痛苦。但最壞的情況是,有了約束卻管不了她們,有了責任卻可以擺脫。 如果雅克琳相信她註定要在這個小家庭裡過一輩子,她就不會覺得她的家這麼不方便,這麼狹窄,她就會想方設法使家庭變得更舒服,最後,她會像開始的時候一樣愛這個家。但是,她知道她可以走出家庭;於是,就覺得家裡悶死人;她可以反抗,結果就相信應該反抗了。 現代的道德學家真是一些怪人。他們的生命力萎縮了,只發展了觀察力。他們只會觀察人生,卻幾乎不瞭解人生,更談不上人生的理想了。他們只認清了人性,記下了現實情況,在他們看來,任務已經完成,他們就說:「這是現實。」 他們不想改變人性。在他們眼裡,存在似乎就是道德。一切缺點一下子都有了存在的神聖權利。世界民主化了。從前,只有國王可以不負責任。今天,所有的人,尤其是下等人,都可以不負責任。不得了而又了不得的道德學家!他們花了多少力氣,小心在意,聚精會神,向弱者說明他們弱到了什麼地步,而由於弱點是他們的天性,他們註定了永遠是弱者。那麼,這些弱者除了袖手旁觀之外,還有什麼可做的呢?如果他們不以無所事事為榮,那就是萬幸的了!女人老聽人家翻來覆去地說她太幼稚,有毛病,結果反倒為幼稚、為毛病而自豪了。 人家在培養女人的懦弱,使它開花結果。如果有人對孩子開玩笑,說少年人心理還不平衡,犯罪、自殺、肉體和精神的墮落是情有可原的——立刻,少年就會犯罪。即使是成人,只要翻來覆去對他說:他不自由,他就真會失掉自由而墮落為禽獸。如果對女人說:她可以負起責任來,可以成為自己的身體和意志的主人——她就會當家做主的。但是你們這些膽小鬼,你們不敢對女人說實話,因為你們要利用她們不明真相的弱點而佔便宜! 雅克琳處在不利的環境中,結果迷失了方向。自從她和奧利維的關係破裂之後,她又回到她在少女時代瞧不起的人群中去了。在她周圍,在她已婚的女朋友周圍,有一小群青年男女,他們有錢,漂亮,無所事事,聰明伶俐,意志消沉。他們的思想言談都絕對自由,唯一的調劑是說俏皮話。其實,他們滿可以用上拉伯雷修道院的格言: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不過這也有點吹牛,因為他們並不想做什麼大事,只是一些說了不做的修道士。他們喜歡宣揚本能的自由;但他們的本能已經模糊;他們的自由放蕩主要是空中樓閣。他們喜歡感到自己溶化在這個文明的大浴池中,池中享受的快樂已經淡而無味了,就像一潭溫暖的泥水能夠溶化人的精力、生命的能源、原始的野性、信仰、意志、熱情、責任的花朵。雅克琳美麗的身體就浸在這黏黏糊糊的思想中。奧利維不能把她拉出泥坑。他也染上了時代的流行病,認為自己無權妨礙愛人的自由,靠了愛情能夠得到什麼,他就只要什麼。對他這種態度,雅克琳一點也不感激,因為在她看來,自由是她的權利。 最壞的是,在這個兩性的世界上,她卻只是一心一意,不喜歡模棱兩可的;在她信任你的時候,她就獻身給你,即使她自私,她的血管中沸騰的還全是慷慨的熱血;在她和奧利維共同生活的時期,她依然保存著不妥協的精神,即使行為越軌,她也絕不回頭。 她的新朋友卻是太謹慎上心了,絕不肯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雖然他們在理論上揚言完全不受道德和社會偏見的影響,但在實際上,他們絕不肯面對面地抨擊有利可圖的偏見;他們利用道德和社會,盜名欺世,就像不忠實的僕人盜竊他們的主人一樣。他們還互相盜竊,不是由於習慣,就是由於無事可做。不止一個丈夫知道妻子有情夫。妻子也知道丈夫有情婦。但是他們相安無事。家醜只要不外揚,就不會鬧得天翻地覆。這些恩愛夫妻互相諒解,像是合夥做生意——或者是同謀犯罪。但雅克琳更坦率,一分價錢,一分貨色。第一,要老實。第二,要老實。第三,永遠要老實。老實也是時代潮流所鼓吹的德行。這可是個仁者見仁的問題,對健康的人來說,一切都很健康,這是老實,對腐化的人說來,一切都是腐化,這也是老實。有時,老實也會顯得多麼醜惡!平庸之輩要看自己的靈魂深處真是罪過。他們看到的只是平庸;但他們的自尊心卻會從平庸中得到好處。 雅克琳過日子只是在鏡子裡研究自己;她看到了最好是永遠不要看到的東西,因為看到之後,她的眼睛就再也離不開了;而她又沒力量和這些東西鬥爭,只是看著它們越來越大,最後大得蒙蔽了她的眼睛、她的思想。 孩子並不能充實她的生活。她不能自己餵奶;孩子就消瘦了。她不得不雇用一個奶媽。開始她很難過……不久,她就放了心。現在,孩子身體棒極了,長得非常結實,像個懂事的小夥子,不哭不鬧,只是睡覺,夜裡也不叫喊。奶媽是一個結實的內韋爾鄉下人,她並不是頭一次餵奶,每次都對嬰兒有動物的本能感情,不讓別人多管閒事,自己卻又礙手礙腳,仿佛她是真正的母親。雅克琳若是提意見,奶媽也只管幹自己的;要是雅克琳說奶媽幹得不對,結果她會發現是她自己無知。她自從生孩子後,身體並沒有恢復健康,開始是靜脈炎使她不得不臥床幾個星期,她老是著急,頭腦發燒,嘴裡沒完沒了地重複一些單調的夢囈:「我還沒有活夠,我還沒有活夠;現在,我的生命卻結束了……」 她在胡思亂想,以為自己永遠殘廢了;於是,默默無言、不可告人的怨恨湧上心頭,矛頭對準了她得病的根源,落在她無辜的孩子頭上。這種心情並不像大家想的那樣是稀有的現象,不過是蒙上了一塊遮羞布而已;有這種心情的女人也不敢承認,只是藏在內心深處。雅克琳責怪自己;自私和母愛在心中交鋒。一見孩子幸福的睡態,她心軟了;但馬上又狠下心來:「是他要了我的命。」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