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四四


  他們坐下了,他就彈起琴來,用音樂把他心中的感情,對他們兩個人的愛,都盡情吐露。他一彈完,三個人又待著,也不說話。然後,他站起來,瞧著他們。他的樣子多麼和善,看起來比他們大得多,強得多了!雅克琳這才頭一次意識到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卻把他們兩個都抱在懷裡,對雅克琳說:「你會愛他的,對不對?你們兩個會相愛的?」

  他們兩個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但他卻忽然一下離開了他們,笑著走向窗口,跳到花園裡去了。

  以後幾天,他要奧利維去向雅克琳的父母求婚。奧利維不敢去,怕碰釘子,他預料對方會拒絕。克裡斯托夫又催他去找工作。如果朗潔家答應了親事,他卻不能獨立謀生,那怎麼能平白接受雅克琳的財產呢?奧利維也同他有一樣的想法,但不像他那樣強烈,甚至有點可笑地不信任和富家子女聯姻。克裡斯托夫有個根深蒂固的念頭,認為財富和靈魂是勢不兩立的。他老喜歡重複一個聰明的乞丐對一個擔心來生的富婆說過的俏皮話:「怎麼,太太,你已經有了幾百萬,怎麼還不知足,還想要不朽的靈魂?」

  「要當心女人。」他對奧利維說——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要當心女人。更要百倍當心有錢的女人!女人喜歡藝術,這很可能,但她會扼殺藝術家。有錢的女人既毒害藝術家,又毒害藝術。財富是一種病。女人比男人的抵抗力更弱。有錢的人都不正常……你笑?你笑我嗎?什麼!難道一個有錢的人懂得人生?難道他瞭解艱苦的現實?難道苦難的狂風暴雨會吹打他的臉?難道他嘗過賺麵包、耕田種地的滋味?難道他明白了,難道他看清了人和事的現實?……我小時候坐過一兩回大公爵的馬車。馬車走過草場和樹林,我本來認得場上棵棵青草,喜歡一個人在林中奔跑。但在馬車裡,我什麼也看不見!可愛的景色對我來說都僵化了,都死板了,就像那些帶我坐車的笨蛋一樣。那些假裝正經的人像窗簾一般把我和草場隔開了。不只是那些人,其實,我腳下的四塊木板,我坐著的這個轉動舞臺,已經使我和大自然分離了。

  「要感到我的大地母親,一定要把腳踏上泥土,就像初生的嬰兒感覺母胎一樣。財富切斷了人和大地的聯繫,也切斷了人和人的聯繫。這樣,你怎麼還能做一個藝術家呢?藝術家是大地的呼聲。有錢的人是不能成大藝術家的。否則,在這樣不利的條件下,他一定得有比別人多一千倍的天才。即使他成功了,也不過是溫室裡結出的果子而已。連偉大的歌德也無能為力,他心靈的四肢萎縮了,財富切斷了他主要的器官。而你的生命力遠遠比不上一個歌德,那只好眼睜睜給財富吞噬,尤其是給一個有錢的女人吞掉,而歌德至少是避免了這種厄運。男人單獨還能對付災難。他天生強悍,有粗野而健康的本能把他和大地連在一起。而女人卻容易中毒,還會感染別人。她喜歡聞銅臭味。一個在財富堆裡的女人如果有健康的心理,那真是個奇跡,就像一個百萬富翁能有天才一樣……再說,我不喜歡畸形的人。誰的財富維持生活之外還綽綽有餘,那就是畸形——就是吞噬別人的惡性腫瘤。」

  奧利維笑了。

  「然而,我不能夠因為雅克琳不窮而不愛她,也不能硬要她窮了才能愛我呀!」

  「那好,如果你不能救她,至少也該救自己!而這也是救她的最好辦法。一定不要被錢污染。一定要工作。」

  奧利維用不著克裡斯托夫為他擔心。他自己的心靈比朋友的還更敏感。並不是他把克裡斯托夫的俏皮話當真:他自己家就有過錢,他並不厭惡財富,而且認為財富才配得上雅克琳漂亮的面孔。但他無法忍受人家把他的愛情和金錢利益混為一談。他要求回到教育界去。但目前能找到的,只是外省中學的平凡職位。把這獻給雅克琳當作新婚禮物,未免太不成話。他慚愧得說不出口。

  雅克琳開頭也很難認同他的理由,以為這是過分的自尊心在作祟,是克裡斯托夫的影響在起作用,她只覺得可笑:只要雙方相愛,接受對方的財富或清貧的家庭,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把對方心甘情願做的好事當成債務,並且拒絕接受,那不是太不近情理了嗎?……然而,她最後還是同意了奧利維的計劃:使她下決心的,偏偏是計劃中艱苦而不舒適的生活;因為這倒提供了一個機會,可以滿足她精神上英雄主義的胃口。姑姑的死使她自豪地反抗家庭環境,愛情更使反抗顯得慷慨激昂,結果她否定了自己和這神秘的熱情格格不入的天性;她把生命當作一張弓,要射向生活的理想,射向非常純潔、艱巨,發出幸福光輝的生活……未來的障礙,平凡的生活條件,對她都成了快樂。那多美啊!……

  朗潔太太自己的事忙不過來,哪有工夫管別人的閒事?近來她不想別的,只擔心自己的健康;花時間去醫治她想像出來的病,試試一個醫生,然後又試一個,把每個都當成救命恩人;但超不過半個月,又要換下一個。她幾個月都不在家,住在非常昂貴的療養院裡,虔誠地服用可吃可不吃的藥,把女兒和丈夫都忘記了。

  朗潔先生不是那樣漠不關心,他開始猜到女兒的事。父親的妒忌心使他看出了一點名堂。他對雅克琳有一種難以猜透的感情,許多父親對女兒都有,但都不大肯承認的感情,那是一種神秘的、肉感的、幾乎是神聖的好奇心,要在自己的骨肉、自己的化身、自己的女兒身上再生。這種光影迷離的內心秘密還是不知道更好。在這以前,他看到女兒使年輕男子墜入情網,覺得有趣;他喜歡她這樣賣俏、浪漫,有心機——像他自己一樣——但等他看到假戲要真做的時候,就著急了。他開始在雅克琳面前笑奧利維,後來又刻薄地批評他。雅克琳先是笑著說:「不要說得這樣難聽,爸爸;要是我將來嫁給他,你就會不好意思了。」

  朗潔先生高聲大叫,以為她發了瘋。其實,這才是叫她發瘋的好辦法!他永遠不答應她嫁給奧利維。她卻一定要嫁給他。面紗撕破了。他發現自己在女兒心裡算不了什麼。這損傷了父親的自私心理。他發誓不許奧利維和克裡斯托夫再進家門。雅克琳也氣得要命。一天早上,奧利維把門打開,就看見這個少女像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臉色發白,狠下了心地對他說:「把我帶走吧!我父母不同意。我卻願意。造成事實吧!」

  奧利維嚇壞了,但心裡很感動,也不想勸阻她。幸虧克裡斯托夫在家。他平時最不理智,這次卻講理了。他說這樣做會出醜,他們將來也會痛苦。雅克琳氣得咬住嘴唇說:「那只好自殺算了!」

  這話不但沒有嚇倒奧利維,反倒使他下了決心。克裡斯托夫好不容易才說服了兩個瘋子,要他們忍耐點,不是萬不得已,不能出此下策,應該試試別的辦法:雅克琳該先回家去;由他去看朗潔先生,替他們說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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