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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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在太短的時間內——給了她很好的影響。那是她沒有出嫁的姑姑。瑪德·朗潔年紀有四五十歲,面目端正,但是憂鬱,不算漂亮;她老是穿黑衣服,動作拘謹得出奇;很少說話,聲音又像男低音。她不惹人注意,不過她的灰色眼睛清澈明亮,她的嘴角會露出如怨如訴的微笑。 她到朗潔家來,總在沒有外客的時候。朗潔很尊重她,但也有幾分不耐煩。朗潔太太對丈夫並不隱瞞她對瑪德不感興趣。然而,為了禮貌,他們不得不一個星期接待她吃一頓晚餐;還不能露出敷衍的樣子。朗潔老談自己,姑姑也百聽不厭。朗潔太太想自己的心事,照例臉上掛著微笑,往往答非所問。大家相處得好,互相客客氣氣。有時姑姑很識相,提早告辭,他們反倒顯得更加親熱;有時朗潔太太想起了特別有趣的心事,便會眉飛色舞。 瑪德姑姑什麼都看得出,很少有什麼事能漏過她的眼睛;她在哥哥家也注意到很多使她反感或傷心的事,但她不露出來,知道沒什麼用。她愛她的哥哥,他的聰明和成就使她引以為榮;全家都是一樣,認為只要長子成功,全家苦點也是值得的。但她至少還保留了獨立的意見。她和哥哥一樣聰明,精神上反而更堅強——法國有很多女人都勝過男子——她對哥哥看得很清楚;他若徵求意見,她總實話實說。但朗潔已有好久沒問過她的想法了!他認為不問也許更妥當,或者——因為他們兩個瞭解一樣清楚——閉上眼睛乾脆不管。她因為高傲,也就置之度外。沒有人關心她的內心生活。大家覺得不聞不問倒更方便。 她一個人過日子,很少出門,沒有幾個朋友,而且關係並不密切。她本來可以利用哥哥的關係,或者顯出自己的本事,但是她都不幹。她在巴黎的大雜誌上發表過兩三篇文章,談過歷史問題和文學問題,文筆樸實無華,說一是一,簡單有力,引起了注意。但她卻只到此為止。她本來可以結識名流,人家對她表示好感,她也願意結識。但人家作進一步的表示,她卻不答覆了。有時她在戲院裡定了座,要去看她喜歡的作品演出,結果卻沒有去;有時她打算去旅行,結果卻留在家裡。她的脾氣古怪,是禁欲主義和萎靡不振的混合體。但她的萎靡並沒有影響她思想的純正。她的生命受了傷害,但她的精神卻沒有。過去的痛苦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在她心上打下了烙印。更深刻的,更模糊的——甚至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是命運的烙印,是在啃噬她肉體的暗疾——然而,朗潔一家人看到的,只是她明亮的眼睛,有時她看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雅克琳在無憂無慮、快快活活的時候——那是她最初的正常狀態——並不太注意她的姑姑。但等她到了身體和心靈都起了變化的年齡,她覺得焦急不安、厭惡、害怕、喪魂失魄似的難受,莫名其妙而又痛苦不堪的昏昏沉沉,時間雖然不長,但卻感到仿佛快要死了——就像一個溺水的孩子喊不出「救命」一樣——那時,她在身邊就只看見瑪德姑姑向她伸手了。啊!別人離她多遠啊!父母都成了外人,看來親熱,其實自私自滿,根本想不到一個十四歲小女孩的傷悲!只有姑姑猜得到,並且表示同情。她什麼也不說。她只微微一笑,隔著桌子對雅克琳和和氣氣地瞧瞧。雅克琳覺得姑姑瞭解自己,就到她身邊來尋求安慰。瑪德把手放在雅克琳頭上輕輕撫摸,但並不說什麼。 小姑娘找到知音了。她心裡一難受就去找她的忘年之交。不管她什麼時候來,她看到的總會是同情的眼光,感到的總會是同樣的平靜。她並不對姑姑談她幻想的愛情,她覺得不好意思開口,因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她說出了她深藏在內心的朦朧不安,那才是更真實的,而且只有那是真實的。 「姑姑,」她有時歎口氣說,「我多麼想要幸福啊!」 「可憐的孩子!」瑪德微笑著說。 雅克琳把頭放在姑姑膝上,吻著那撫摩她的手:「我會幸福嗎?姑姑,告訴我,我會幸福嗎?」 「我不知道,親愛的。這多少要靠自己。想要幸福總會幸福的。」 雅克琳不相信。 「你自己幸福嗎?」 瑪德憂鬱地一笑。 「是的。」 「不?當真?你幸福嗎?」 「難道你不相信?」 「信的。不過……」 雅克琳打住了。 「不過什麼?」 「我要的幸福不是你那樣的。」 「可憐的孩子,我也這樣希望過。」瑪德說。 「不,」雅克琳堅決地搖搖頭,接著說,「我呢,首先,我得不到幸福。」 「我也一樣,我本來也不信能夠得到幸福。但生活教會了我,我們可以得到很多東西。」 「啊!我可不要人教。」雅克琳不安地反對說,「我覺得怎樣幸福,就要怎樣。」 「人家問你怎樣才算幸福,你就不好回答了。」 「我知道我要什麼。」 她要的東西很多。但要她說出來,她卻翻來覆去,只說得出一樣:「首先,我要人家愛我。」 瑪德靜靜地做著針線活。過了一會兒,她說:「要是你不愛人家,人家愛你有什麼用?」 雅克琳愣了一下,叫了起來:「姑姑,我談的當然只是我愛的人!別的人我不管。」 「要是你什麼都不愛呢?」 「你說到哪裡去了!人總是要愛的,要愛的。」 瑪德搖搖頭,露出了懷疑的神氣。 「你並不是愛,」她說,「你只是想愛。愛是天意,最偉大的天賜。求上天賜福吧。」 「要是人家不愛我呢?」 「即使人家不愛你也一樣。你反而會更幸福。」 雅克琳的臉拉長了,露出了不高興的神色。 「我可不行,」她說,「我不喜歡那樣。」 瑪德親熱地笑笑,瞧瞧雅克琳,歎了一口氣,接著,又幹起活來。 「可憐的孩子!」她又說了。 「為什麼你總是說:可憐的孩子?」雅克琳不安地問道,「我不要做個可憐的孩子。我只要,只要幸福。」 「所以我才說:可憐的孩子!」 雅克琳又有點不高興了。好在時間不長。瑪德好心好意的笑聲使她繃不起臉來。她雖然假裝生氣,但還是擁抱了姑姑。其實,在她這個年紀,一個人並不在乎未來的痛苦,因為那是遙遠的事,非常遙遠的事。隔得太遠,痛苦都會戴上詩意的光環,使人心中暗喜;因為那時人最怕平淡無奇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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