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三六


  那篇文章的作者不瞭解克裡斯托夫的作品,卻偏要冒充內行,說自己瞭解音樂家的用心——其實,是他強加於人的。從克裡斯托夫或奧利維嘴裡聽到三言兩語,有時甚至是從自命消息靈通的古耶那裡聽來的,記者卻認為足以虛構一個克裡斯托夫的形象,把他說成是「共和政體的天才——民主主義的大音樂家」了。記者還借此機會污蔑法國當代的音樂家,尤其是那些有獨特個性,有獨創精神,不關心民主的音樂家。只有一兩個政治意見和他相同的作曲家倖免其害。可惜他們的音樂作品並不高明。不過這只是小事一樁。再說,他們的吹捧,甚至對克裡斯托夫的吹捧,比起他們對別人的批評來,都是無足輕重的。在巴黎讀到一篇恭維人的文章,最穩當的讀法是先思考一下:「這是在誹謗誰呢?」

  奧利維看報時,臉都羞紅了,他心裡想:「這一下我可幹了好事!」

  他幾乎連課都講不下去了。好不容易脫了身,就趕快跑回去。一聽說克裡斯托夫同記者走了,他簡直難以相信!他等克裡斯托夫回來午餐,卻沒有等到。幾個小時過去了,奧利維越等越著急,他心裡想:「他們會叫他說出多少傻話來啊!」

  快到三點鐘,克裡斯托夫快快活活地回來。他和阿賽納·伽瑪希同吃了午餐,給香檳酒灌得頭腦有點昏昏沉沉。他不明白奧利維為什麼著急,為什麼問他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

  「做了什麼事?吃了一餐好的!好久沒有這樣大吃過了。」

  他就講起菜單來。

  「還有酒呢……各色的酒我都喝了。」

  奧利維打斷他的話,問他有誰共進午餐。

  「有誰?……我也說不上。只知道伽瑪希。一個胖乎乎、爽爽快快的人。還有格勞杜米,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是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還有三四個記者,我說不出名字,都是快活的好人,都討我喜歡,是一流的角色。」

  奧利維看來並不相信。克裡斯托夫見他不熱情,覺得奇怪。

  「難道你沒有讀那篇文章?」

  「讀了。你呢,你好好看了嗎?」

  「看了……這就是說,看了一眼。我還沒有時間。」

  「那你好好讀一讀吧!」

  克裡斯托夫才讀了頭幾行,就放聲大笑。

  他笑得彎了腰。

  「呸!」他接著說,「評論家都差不多。其實,他們什麼也不懂。」

  他越往下讀,就越生氣;這太不成話了,簡直使他成了笑柄。他們說他是「共和音樂家」,這真沒有意思……這種不三不四的話,還是不提算了!……但他們不肯罷休,偏要用他的「共和」藝術來反對前輩大師的「神聖藝術」——不知道他就是這些大師的心靈哺育成長的——這實在太過分了……

  「該死的東西!他們要把我當傻瓜!……」

  再說,幹嗎要用他來拼命攻擊那些有才能的法國音樂家呢?他多多少少還是喜歡他們的——雖然偏少不偏多——他們還是懂行的。當之無愧的音樂家——最壞的是,記者硬說他厭惡他的祖國!……不行,這可叫他受不了……

  「我要給他們寫信。」克裡斯托夫說。

  奧利維插嘴了。

  「現在不要寫!你太激動了。明天,等情緒平穩一點……」

  克裡斯托夫不肯依。他一有話要說,就迫不及待。他只答應讓奧利維先看看信。這不是沒有用的。信修改得合適了,主要是更正他對德國的看法,於是,他就跑去把信付郵。

  「這樣,」他回來時說,「壞事總可以減半吧,信明天會見報的。」

  奧利維搖搖頭,露出了懷疑的神氣。然後,他總是很擔心地瞧著克裡斯托夫的眼睛問道:「克裡斯托夫,午餐的時候,你沒有說什麼不合適的話吧?」

  「沒有。」克裡斯托夫笑著說。

  「肯定嗎?」

  「當然,膽小鬼。」

  奧利維放了一點心。但克裡斯托夫反倒不放心了。他剛剛想起了他隨隨便便說過的話。說時他滿不在乎。他從來沒有防人之心,總覺得他們這樣親熱,對他這樣好!的確,他們對他不錯。既然他們幫了他的忙,總是對他有好感的。而克裡斯托夫一開心就痛快,而且會感染別人,他一親熱就無拘無束,說起俏皮話來快快活活,他吃得多,喝得快,酒下喉嚨若無其事,怎能不討阿賽納·伽瑪希喜歡呢?伽瑪希本是個酒肉朋友,粗聲大氣,土頭土腦,滿臉通紅,瞧不起身體嬌弱、不敢大吃大喝、只會碰碰嘴唇的巴黎人。他只在餐桌上評論英雄。他欣賞克裡斯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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