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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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自己做警察呀!你們還等什麼?等老天爺來管你們的事?得了,瞧,這一回下了三天雪。街道都堵塞了,你們的巴黎成了個泥坑。你們做了什麼呢?只是怪市政府搞得一塌糊塗。你們自己有沒有設法走出泥坑來?真是天曉得!你們只是袖手旁觀。沒有一個人打掃門前的人行道。大家都不負責,國家也好,個人也好,都只互相指責,就算完事。幾百年來君主制度的教育使我們養成了不動手的習慣,只是張大了嘴巴望天,等待奇跡出現。不知道唯一可能出現的奇跡,要靠自己決心行動。你看見沒有,我的小奧利維,你們聰明有餘,品德超群,缺少的只是滿腔熱血。首先是你。你們的才智和品德並沒有毛病。缺少的只是生命力。生命力溜走了。」 「那有什麼辦法?只好等它回來了。」 「一定要想它回來。一定要『想』!既然想,首先就一定要換新鮮空氣。既然不想走出家門,起碼也該把家裡打掃乾淨。你們卻讓家裡沾染了市場上的烏煙瘴氣。你們的藝術和思想多半都歪曲了。你們卻不生氣,幾乎不以為怪,可見你們洩氣到了什麼程度。有幾個老實人甚至膽小得到了荒謬的地步,結果居然以為自己錯了,以為那些江湖騙子反倒對了。你們的《伊索》雜誌自認為不會受蒙蔽,我卻在雜誌社碰到過一些可憐的年輕人,他們分明不喜歡的藝術,口裡硬要說是喜歡。他們並不感到樂趣,卻要自我陶醉,其實,這不過是盲從的奴性,結果他們自欺欺人,無聊得要命!」 克裡斯托夫像吹醒樹林的狂風一樣動搖了思想不定的人。他並不想把自己的思想強加於人,只是鼓吹要他們敢於思想。他說:「你們太謙虛了。一個人最大的敵人是神經過敏性的懷疑。我們可以,而且應當容忍,應當有人情味。但是絕不容許懷疑自己相信的好事和真理。凡是我們相信的,我們都應該保護。不管我們的力量多麼小,也不應該有力而不用。世界上最小的人物和最大的人物一樣,各有一份責任。而且——這是小人物不知道的——也有一份力量。不要以為孤立的反抗沒有用!敢於肯定自己堅強的信心就是巨大的力量。最近幾年,你們不止一次看到:政府和輿論都不得不考慮一個好人的意見,而好人的武器只是經過考驗、堅持不懈的道德力量…… 「如果你們要問這樣費勁有什麼用,奮鬥有什麼用,『有什麼用?』……那好,你們要知道——因為法國正在坐以待斃——因為我們人類千百年來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文明,如果我們不拯救的話,就要沉入深淵了。祖國在危險中,我們的歐洲大國——尤其是你們的法蘭西小國,都危險了。是你們的麻木不仁使法國面臨死亡的。法國就是死在你們每個人消失了的精力中,在你們每個人無所作為的思想中,在你們徒勞無益地消耗得一乾二淨的每一滴鮮血中……起來吧!一定要生活!即使你們要死亡,也要站著死。」 但是最困難的,還不是要他們行動,而是要他們共同行動。關於這點,他們簡直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們互相不滿。最好的人也最固執。克裡斯托夫住的樓房就有現成的例子。費利克斯·韋爾先生、艾斯白潔工程師、夏勃朗少校三個人住在一起,暗中都含有敵意。其實,他們的政黨和民族雖然不同,三個人所要得到的東西卻是相同的。 韋爾先生和少校有很多理由應該互相瞭解。愛思想的人往往是矛盾的:韋爾先生從來不離開書本,過的只是精神生活,卻熱衷於軍事問題。「我們都是有偏見的怪人。」這半個猶太裔的韋爾先生就把自己的矛盾應用到全人類身上了。原來這個老知識分子崇拜拿破崙。他收集了帝國時代的書籍和紀念品,好重溫昔日燦爛輝煌的舊夢。他像多少同代人一樣,給那顆紅日的萬丈光芒照得眼花繚亂。他要重新進行戰役,把打過的仗再打一遍,討論作戰行動,他成了充斥學士院和大學的紙上談兵的戰略家,不是說明奧斯特利茨的勝利,就是改正滑鐵盧的錯誤。他會比別人更早笑自己成了「拿破崙迷」,越笑越開心;但他還是一樣陶醉在這些美妙的故事裡,就像孩子在玩遊戲一樣;有些故事甚至使他流出了眼淚,他一發現自己的弱點,就笑得前俯後仰,叫自己老糊塗。 說老實話,他迷上了拿破崙,與其說是愛國心,不如說是對軍事行動的浪漫主義興趣或精神上的愛好。然而,他又是個真正的愛國者,甚至比許多土生土長的法國人還愛法國。法國的反猶太分子懷疑在法國定居的猶太人,傷害他們的感情,使他們灰心喪氣,這不但是做了壞事,還是做了蠢事。定居了兩三代的家庭一定會愛他們定居的土地,而猶太人更有特殊的理由愛這個代表西方最先進的自由思想的民族。他們一百年來對法國的自由做出了貢獻,這種自由有一部分是他們的功勞,因此,他們更愛法國。如果任何反動的封建勢力威脅自由的話,他們怎會能不起來保衛呢?如果設法——有一幫發瘋的犯罪分子就想方設法——破壞法國和移民的關係,那就是在幫敵人的忙。 夏勃朗少校就是一個幫倒忙的愛國分子,他聽了報紙的宣傳就糊塗,以為來法國的移民都是暗藏的敵人,本來天性好客,反倒懷疑、厭惡、否定本民族有兼容並包、取長補短的優勢了。因此,他認為應該忽視一樓房客的存在,其實,如果認識了他,少校會很高興的。而韋爾先生呢,如果能和少校談談,也會是種樂趣,但他知道軍官狹隘的民族主義思想,不免也不把他放在眼裡。 克裡斯托夫比少校還更沒有理由對韋爾先生感到興趣。但是他不能容忍不公平的現象。因此,在夏勃朗攻擊韋爾先生的時候,他就打抱不平了。 一天,少校又像平常一樣大發牢騷,不滿現狀,克裡斯托夫就對他說:「這就要怪你們自己了。你們大家都不上前。等到法國發生的事不合你們的心意,你們就大肆宣揚,打退堂鼓,辭職不幹。人家還以為你們承認失敗,卻又引以為榮呢。從來沒有見過你們這樣打了敗仗,卻還勁頭十足的。瞧,少校,你是打過仗的人,難道有這種打法嗎?」 「這不是打仗的問題,」少校答道,「我們不能跟法國打仗呀。打這種嘴皮子的仗,要的只是說話、爭論、投票,和一大堆渾蛋搞摩擦,那我怎麼行呢?」 「你怎麼這樣洩氣?在非洲,你不也見過別的混蛋嗎?」 「我敢發誓說,非洲還不這樣討厭。再說,非洲可以動武!而動武總得有兵士。在那邊,我有的是神槍手。在這裡,我卻是孤軍作戰。」 「這裡並不是沒有勇士。」 「人在哪裡?」 「到處都是。」 「那好,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像你一樣,什麼事也不幹,並且說沒有什麼可幹的。」 「舉個例子看看。」 「舉出三個也不難,而且都住在這幢樓裡。」 克裡斯托夫先說韋爾先生——少校叫了起來——再說艾斯白潔夫婦——他簡直跳起來了:「那個猶太人嗎?那些德萊弗斯派嗎?」 「德萊弗斯派?」克裡斯托夫說,「那又有什麼關係?」 「就是他們斷送了法國。」 「他們愛法國不在你之下。」 「那他們就是神經病,神經錯亂得做壞事。」 「談到對手,難道不能公道點嗎?」 「我和正大光明、拿著武器的對手是談得來的。證據就在眼前,我不是在和你這位德國先生交談嗎?我尊重德國人,雖然我希望有朝一日能連本帶息報仇雪恨。但國內的對手就不同了:他們暗箭傷人,用的武器是有害的思想,有毒的人道主義……」 「不錯,你是中世紀的騎士,精神抖擻地頭一回碰到了炮彈。怎麼辦呢?戰爭在進化呀。」 「那好!打開窗子說亮話,老實承認這是戰爭。」 「假如有個共同的敵人來威脅歐洲,難道你們不和德國人聯合起來?」 「我們在中國聯合過。」 「你向周圍看看!你們的國家,還有我們這些國家,在英雄主義的理想方面,不是在受到威脅嗎?不是為政治上或思想上的冒險家所利用嗎?為了共同對敵,難道你們不該和你們的對手聯合起來?他們也和你們一樣有精神力量啊!你們這樣的人怎麼能不考慮現實?他們的理想和你們的不同!但理想都是力量,這你不能否認;在兩種理想最近的鬥爭中,他們的理想把你們打敗了。為什麼要費力去打敗對方的理想,而不把雙方的理想聯合起來,去反對理想的公敵,去打倒損公肥私,腐化墮落,破壞歐洲文明的共同敵人呢?」 「為了誰?首先應該有個諒解。總不能是為了對手的勝利吧?」 「你們在非洲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是為國王,還是為共和國打仗呢?我看你們很多人恐怕沒有想到共和國吧。」 「他們才不在乎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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