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〇一


  從此以後,安東妮蒂使他們兩個人都魂牽夢縈。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也和他們在一起。他們甚至不必想她:他們共同的思想就是她。她的愛把他們兩顆心連在一起了。

  奧利維往往能起死回生,用一些零亂的回憶和簡短的往事重現她的形象。在一道轉眼消失的微光中,看得見她羞怯而溫柔的姿態,端莊而嬌嫩的微笑,她的生命化成的沉思默想的淡雅韻味。克裡斯托夫默默無言,靜靜聽著,沉浸在這位無影無蹤的少女發出的迴光返照之中。他的天性使他比別人更能吸收生命的營養。有時,他能從奧利維的言語中,聽到奧利維沒有聽到的深遠回聲,他能從死者的年輕生命中,吸收奧利維沒有吸收的液汁。

  對奧利維,他本能地代替了姐姐,看起來叫人感動;一個笨拙的德國人居然不知不覺地像安東妮蒂一樣無微不至地關心體貼她的弟弟。有時,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愛的是安東妮蒂身上的奧利維,還是奧利維身上的安東妮蒂?在默默的溫情柔意啟示之下,他一聲不響地帶了一些鮮花,去了安東妮蒂的墓地。奧利維過了好久都不知道;一直等到他在墓地裡發現了鮮花的那一天,但還沒有證據是克裡斯托夫去過。他畏畏縮縮地談起這件事,克裡斯托夫卻一反常態,不大客氣地環顧左右而言他。他不想讓奧利維知道;但有一天,他們兩個還是在伊夫裡墓園中碰上了。

  而奧利維呢,他也瞞著克裡斯托夫給他的母親寫信。他告訴路易莎她兒子的近況,談到他對他的感情與敬佩。路易莎給奧利維回了信,說些謙恭而又笨拙的話,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談到兒子的時候,總把他當作小男孩。

  經過了一個感情半露的時期——「心醉神迷的沉默,不知其故的快樂」——他們的舌頭放鬆了。他們在對方的心靈中漂流;一漂流就是幾個小時,要有所發現。

  他們是如此不同,但兩個人又都是純金。他們相愛正是因為同中有異。

  奧利維太嬌弱,不能和困難做鬥爭。他一碰到障礙就後退,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三分膽小、七分厭惡用粗暴的方法去爭取勝利。他過日子靠幫人補習功課,或者寫點文藝作品,報酬少得叫他不好意思說出口。他也為雜誌寫文章,次數不多,但從來不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而是寫些他不感興趣的題目——人家不管他的興趣;從來沒有人要他發揮長處:他是詩人,人家卻要他寫評論文章;他懂音樂,人家卻要他談繪畫;他知道自己寫不出什麼好東西來,偏偏大家喜歡的正是平庸的作品;於是,他只好用庸人能懂的話,談他們喜歡聽的事。結果他自己倒了胃口,就不肯再寫了。他只喜歡為一些小雜誌寫稿子,雖然沒有稿費,但是有自由,他就同許多年輕人一樣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只有在這些刊物上,他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

  他很溫和、斯文,看起來能忍耐,其實卻太敏感。一句過火的話會刺得他的心出血;一件不公平的事會氣得他的心亂跳;他不但為自己,而且為別人痛苦。幾個世紀以前幹下的罪惡勾當還使他心碎腸斷,仿佛他自己是受害人。他臉發白,全身發抖,一想到受苦受難的人,他就痛苦萬分,忘了他同情的人和他自己之間已經隔了幾個世紀。如果他親眼看見不公平的事,他會氣得哆哆嗦嗦,有時甚至生病,連覺也睡不著。正因為他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才強制自己要鎮靜,免得火頭上說出不可挽回的話來。他一生氣,人家恨他比恨克裡斯托夫還更厲害,因為克裡斯托夫一貫暴躁,老說氣話,而奧利維一貫溫和,一說氣話幾乎暴露了更多的真心實意;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他批評人,不像克裡斯托夫那樣盲目誇張,那樣想當然,而是清澈見底。這是別人最不能原諒的。

  因此,他保持沉默,避免爭論,知道爭論也無濟於事。但勉強的沉默使他痛苦。更痛苦的是他太膽小,膽小得言不由衷,不敢堅持自己的主張,甚至反向對方認錯,例如,那次和呂西安·雷維-葛談到克裡斯托夫時就是這樣。他渡過了多少絕望的難關,才使自己和世界妥協的啊!在他理該任性的青年時代,興高采烈和灰心喪氣不斷在他心頭輪番交替,轉變也很突然。在他覺得最高興的時候,可以預感到不幸在等待他。的確,他還沒看清楚來龍去脈,就已經給打翻在地。那時他不只是不幸而已;他還要責備自己,檢查自己的言行是不是對得起良心,站在別人一邊來反對自己。

  他的心在胸中打鼓,人在不幸中掙扎,簡直喘不過氣來——自從安東妮蒂死後,也許亡故的人會發出令人寬心的光輝,就像黎明能使病人的眼睛和心靈都清醒過來一樣,奧利維即使不能擺脫痛苦,至少也學會了聽天由命,努力控制自己的心情。很少人猜得到他的內心鬥爭得多麼厲害。他把這個難堪的秘密藏在心靈深處,不讓人看出他柔弱而痛苦的身體在受到怎樣激烈的折磨,但他自由而清醒的智慧卻在冷眼旁觀,雖不能控制自己的激動,也不至於受到激情的危害——「在無邊無際、洶湧澎湃的心潮中,保留了一個寧靜的角落」。

  這種智慧使克裡斯托夫大為驚訝。他從奧利維的眼睛裡看出了這種智慧。奧利維有一種直覺,能看透人的心靈,他自己寬大的心胸非常好奇,非常敏銳,對一切都開放,對什麼都不恨,都不排斥,總是用慷慨大度的同情心去觀察世界:這種清新的目光是一種無價之寶,這種天賦使他能用日新月異的心情,去欣賞天長地久的萬象更新。在這個內心世界裡,他覺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可以當家做主,可以忘記自己的缺陷和肉體的痛苦。

  他甚至能置身於肉體之外,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眼光來眺望這受苦受難、隨時可能消滅的肉體。這樣,一個人才不至於對自己的生命戀戀不捨,但卻可能更加熱愛生活。奧利維捨不得在行動上多費力氣,卻把力氣都轉移到愛情和智慧上去了。他的生命力不足以維持獨立的生活。他是一根蔓藤,一定要跟別的樹木結合。在結合中他獻出了自己,但他的生命卻更豐富了。他的心更是女性的心靈:永遠需要愛人,永遠需要人愛。他是為克裡斯托夫而生的。就像那些大藝術家的高貴而可愛的朋友一樣,他們似乎要依靠強有力的心靈,自己才能開花結果,美化世界。例如,達·芬奇的朋友貝特拉菲沃;米開朗基羅的朋友加伐裡葉;拉斐爾年輕時的夥伴;倫勃朗又老又窮還有忠於他的哀爾·梵·琪爾特。他們沒有大師那麼偉大,但在他們身上似乎也有大師高貴而純潔的精神。他們是天才的理想伴侶。

  他們的友情對兩個人都有好處。朋友的存在才看得出生命的價值;一個人是為朋友才活著,才保持完整的生命不受時間磨損的。

  他們互相補充。奧利維心靈平靜,身體虛弱。克裡斯托夫身強力壯,心靈激動。一個盲目行動,一個半身麻痹。現在他們合在一起,都覺得對方豐富了自己。在克裡斯托夫的保護之下,奧利維恢復了對光明的興趣;克裡斯托夫注入他心靈的,是豐富的生命力,是身心的健康,使他傾向樂觀,即使在痛苦中,即使在仇恨中,也能保持樂觀。克裡斯托夫從對方得到的更多,根據天才的規律,不管他付出多少感情,他得到的總比他付出的多得多,因為他是天才,而天才有一半是因為能汲取別人的長處,吸收別人的偉大之處而使自己更加偉大。俗話說得好:越有錢的人越容易賺錢。越強大的人也容易變得更強大。克裡斯托夫用奧利維的思想來滋養自己,吸收了他平靜的智慧,超脫的精神,看得遠、看得透、鎮定自若的眼光。他朋友的長處一移植到他這塊更肥沃的土壤上,就有了更蓬勃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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