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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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送母親的棺木下葬。他們決定不通知波依埃一家,這一家人對他們說來已經不再存在了。門房問他們還有沒有什麼親戚,他們答道:「沒有。」 在沒有裝飾的墓穴前面,他們手牽著手祈禱。他們灰心失望,但是絕不低三下四,兩人不肯屈服,甚至有點硬頂,他們寧可孤獨,也不願見到冷漠無情、假意應酬的親戚——兩個人步行回家,路上的行人一點也不關心他們的喪事、他們的思想、他們的存在。人們的共同點只有人們的語言。安東妮蒂挽著奧利維的胳膊走。 他們搬到最高一層樓的一套小房間——只有兩間屋頂下的臥室,一間很小的前廳做餐室,還有一間壁櫥似的小廚房。如果他們換個地區,也許可以找到好一點的房子;但在這裡,他們似乎和母親在一起。門房也對他們同情,但事一忙,就沒工夫管他們了。沒有一個房客認識他們;他們也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什麼人。 安東妮蒂接了母親的班,在修道院擔任音樂教師。她還在找別的課教。她只有一個念頭:把弟弟撫養成人,讓他進高等師範學校。這是她一個人做出來的決定,她研究了高師的課程,打聽好了,也徵求了奧利維的意見——但他說不出什麼意見來,她就替他做出了抉擇。一進高師,他一輩子的生活都有保證,可以掌握自己的前途。因此,他一定得進高師,無論如何也要活到那個時候。這只需要辛苦五六年,總可以熬到頭的。這個念頭給了安東妮蒂說不出的力量,幾乎和她整個身心合而為一了。 她將要過孤獨而艱苦的生活,這是明擺著的,若不是全心全意為了弟弟,若不是希望弟弟生活得比自己更幸福,那簡直不可能這樣活下去!……這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本來輕鬆愉快、溫柔可愛,因為做出了這個英勇的決定,變得前後判若兩人了:她身上流露了獻身的熱忱和奮鬥的豪情,這是任何人,尤其是她自己,都沒有料到的。在女子春情發動的年齡,在人生百花怒放的初春季節,愛情的力量浸潤了、發揚了生命,就像一條地下的潺潺潛流,包圍了、淹沒了生命,使生命永遠如醉如狂,這時,愛情有各種形式,但是只要求獻身,要求滋養別人,一有藉口,純潔清白、深入心靈的肉欲就會化為各種犧牲。愛情使安東妮蒂成了姐弟之情的犧牲品。 她的弟弟不如她熱情,反倒沒有這股動力。再說,是別人為他犧牲,而不是他為別人犧牲——為情人而犧牲更容易,也更甜蜜。而弟弟卻相反,他看到姐姐為他辛苦為他忙,反倒覺得過意不去,甚至心情沉重。他把心思告訴姐姐。姐姐答道:「啊!我可憐的小弟弟!……難道你沒看見我就是為了你才活著的嗎?要不是為了你而辛苦,我還活著幹什麼呢?……」 弟弟心裡明白。假如他是安東妮蒂,他也會心甘情願地吃苦耐勞的;但現在卻是姐姐為他吃苦耐勞!……他覺得於心不安,也不能因此而自豪。對於一個像他這樣軟弱的人,這是多麼沉重的壓力,要他承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責任,因為姐姐把整個一生都當作賭注,押在他這張牌上了!這種思想使他受不了,他不但不能加倍鼓勁,有時反倒被壓得洩氣。然而,姐姐一定要他硬著頭皮頂住,工作,生活,沒有姐姐的督促,他是怎麼也做不到的。他天生的甘心失敗——甚至寧願自殺——若不是姐姐硬要他向上,硬要他幸福,說不定他早已沉淪了。 他的天性受到壓抑,覺得痛苦,然而,他卻因此得救。他也處在轉變期的年齡,在這個緊急關頭,成千上萬年輕人經受不起考驗,走上歪路,放縱感情,過了兩三年糊塗生活,斷送了整個一生,再也無法挽回。如果他有時間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下去,那結果不是灰心喪氣,就是放蕩沉淪;每次當他檢查內心的時候,他看到的是病態的夢幻,是對生活、對巴黎的厭惡,他厭惡那腐化墮落的芸芸眾生。但一看見姐姐,噩夢就煙消雲散了;既然她生活的目的只是要他能生活,那他就要活下去,是的,他還要幸福,雖然他並無所求…… 這樣,他們的生活建立在熱烈的信仰上,信仰使他們吃苦耐勞,皈依宗教,志高氣昂。姐弟兩人的生命都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要使奧利維成功。安東妮蒂接受種種工作,忍受種種委屈,她當家庭教師,人家幾乎把她當作用人;她像個保姆一樣陪女學生散步,在街頭走上幾個小時,名義上是教她們學德語。她的姐姐情和自豪感在精神的痛苦和肉體的疲勞中,都能得到一點滿足。 她回家時疲憊不堪,還得照顧奧利維,他在學校裡吃午餐,要晚上才回來。她準備晚餐時,用的是煤氣爐或酒精燈。奧利維從來不叫餓,什麼都不愛吃,尤其厭惡吃肉,一定要逼著他吃,或者費盡心機做出一小盤討他歡喜的菜來;但可憐的安東妮蒂並不是個做菜的高手!她費了好大的勁兒,卻聽到弟弟說她的菜吃不得。要在爐灶前失敗多少次,要不聲不響地失望多少回,有時笨手笨腳的年輕主婦甚至要廢寢忘食,暗中摸索,才能學到一點做菜的技巧啊! 晚餐後,她洗完了他們用過的幾個盤盤碗碗,(他要幫洗,但她不讓。)她就像母親一般來關心弟弟的功課了。她要弟弟背書,她看他的作業,甚至幫他東查西找,但總是留神不傷害他敏感的心。他們晚上坐在唯一的桌子兩旁,桌子既是餐桌,又當寫字臺用。弟弟做作業,姐姐縫衣物,或者抄文件。等他上了床,她再洗他的衣服,或者是做自己的事。 不管生活多麼困難,他們還是決定把節省下來的一點錢,首先用來償還母親生前欠下波依埃家的債務。波依埃家並沒有來討債;他們似乎不存在了;他們根本不再想到這筆錢,以為肯定是不會歸還的;而他們只花了微不足道的一筆小款子,卻甩掉了會使人名聲掃地的窮親戚,已經覺得是萬幸了。但這兩個孩子的自尊心和孝心都不能容忍母親欠他們的債,尤其是因為姐弟都瞧不起這門闊親戚。於是,他們節衣縮食,捨不得多花一文錢,也要積上二百法郎——那對他們可是筆大數目。安東妮蒂本想只苦自己一個人。但弟弟猜到了她的意圖,說什麼也要和她同甘苦。為了完成這個任務,姐弟兩個竭盡了全力,只要每天能夠省下幾個蘇,他們就很高興了。 他們省吃儉用,一個蘇一個蘇地積累,過了三年,總算積到了這筆錢。這真是再快活也沒有了……一天晚上,安東妮蒂到波依埃家去。她受到的是毫不客氣的接待。他們以為她是有所求來的,就先發制人,乾巴巴地怪她不懂情理,甚至連母親去世也沒通知他們,現在有求於人就找上門來了。她打斷了他們的話,說她無意麻煩他們,只是來還債的;她立刻拿出兩張一百法郎的鈔票放在桌上,要張收條。他們的態度馬上變了,假意不肯收錢,並且忽然對她好了起來,就像債主收回了陳年老賬一樣,本來以為那是筆死賬了。他們問到她和弟弟住在什麼地方,怎麼過日子的。她卻避免回答,只要收條,並且說是有事,冷冷地行了個禮,就告辭了。波依埃夫婦認為這個侄女辜負了他們的恩情,氣得要命。 還了這筆債後,安東妮蒂繼續過同樣艱苦的日子,現在只是為奧利維了。她還瞞著弟弟,不肯讓他知道:她捨不得打扮,有時忍受饑餓,卻讓弟弟著裝好一點,有一點娛樂,生活得更溫暖,更有點甜頭。有時還能聽聽音樂會,甚至上歌劇院——那是奧利維最大的樂趣。他不肯一個人去;但姐姐總能找到不去的藉口,免得他於心不安:她推說太累了,不想出去,甚至說音樂煩人。他並不信這些騙人的話;但小孩子的自私心理還是占了上風。他去了劇院,一去就後悔;他邊看邊想,結果大煞風景,情趣全無。 一個星期天,她要弟弟去夏德萊戲院聽音樂,半小時後他就回來了,說一到聖·米希橋就不想往前走,因為音樂會給他的樂趣,抵償不了獨自享樂帶來的痛苦。安東妮蒂看見弟弟為了她而犧牲了星期天的娛樂,於心不忍,一想到他會體貼人,又得到了安慰。但奧利維並不後悔,他一回家看到姐姐臉上遮不住的喜悅光輝,就覺得比聽了世界上最美好的音樂還更幸福。他們那天下午只是面對面地坐在窗前,弟弟手裡拿一本書,姐姐拿著針線,既不做針線活,也不看書,只是說些閒話,一下午就過去了。在他們看來,從沒有一個星期天過得這樣舒服。兩個人決定再也不分開去聽音樂會了。他們不可能獨自得到幸福。 她不聲不響地省錢,結果使奧利維喜出望外地租了一架鋼琴,按照租約,分期付款之後,琴就屬於他們。租約對她又是個沉重的負擔!按期付款時常成了噩夢;為了掙到需要的錢,她不惜損害自己的健康。但這種瘋子才肯幹的事給他們兩個帶來了多少幸福啊!在他們艱苦的生活中,音樂就是天堂。音樂佔領了無限的空間,籠罩著一切,使他們忘了世界上的苦難。這也不是沒有危險的。音樂能融化現實世界。像秋天蒸發出來的暖洋洋、軟綿綿的憂鬱惆悵,音樂能刺激感官,也會渙散鬥志。但對一個像安東妮蒂這樣過度勞累而得不到歡樂的少女,音樂卻能鬆弛緊張的精神。昏天黑地不斷地忙碌了一個星期之後,星期天的音樂會是照耀人生的唯一光輝。他們生活在對上次音樂會的回憶中,生活在對下次音樂會的期待中,生活在這超越時空、超越巴黎的兩三個小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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