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八二


  他迫切需要沉浸在這個傳說和信仰的世界裡。他逃避生活。他逃避自己。他瘦弱、蒼白,覺得痛苦,他怕聽人說他瘦弱。他生來悲觀,這當然是母親遺傳的因子在這個病態的孩子身上找到了適宜生長的土壤。他卻沒意識到,以為大家都和他一樣;於是,這個十歲的好孩子在休息的時候不到花園裡去玩耍,卻關在房間裡邊吃點心邊寫遺囑。

  他寫了很多。他拼命寫日記,每天晚上都要偷偷地寫——他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他除了廢話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在他身上,寫是一種遺傳下來的毛病,是法國外省的資產階級——這個不可磨滅的古老世族——幾百年來流傳下來的需要。他每天寫,一直要寫到死,他的耐性真是愚不可及,但也幾乎可以說是英雄精神,他把每天的見聞言行、思想飲食,都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只為自己而寫。不為別人。沒有人會讀的,他也知道:連他自己也不會再讀一遍。

  音樂對他來說,和信仰一樣是他的藏身之所,那裡不用怕白天強烈得刺眼的光線。姐弟兩個都有音樂家的心靈——尤其是奧利維得天獨厚,繼承了母親的品質。但是他們的趣味並不高。沒有人能指點他們。在外省聽到的音樂只是本地軍樂隊演奏的步伐重疊的進行曲,或者——在盛大的節日裡——亞道夫·亞當的集成曲,教堂裡的管風琴演奏的浪漫曲,資產階級小姐的鋼琴練習曲——她們總是在沒調准音的鋼琴上彈華爾茲或波爾卡——《巴格達的哈裡發》通俗劇序曲,青年亨利的獵曲,兩三支莫紮特的奏鳴曲,聽來聽去老是這幾支,彈錯的音也老是這幾個。家裡接待客人的時候,這是晚會上一成不變的節目。晚餐後,有音樂才能的人總要被請出來表演,他們總是先紅著臉推辭一番,但到底是大家的盛情難卻,他們就不用樂譜演奏了自己的拿手好戲。大家同聲稱讚演奏者記憶過人,演技「珠圓玉潤」。

  幾乎每一次晚會上都要重演這一套,使得兩個孩子對晚餐興趣索然了。然而,要他們四手合彈巴尚的《中國之遊》或是韋伯的小品,他們互相依賴,倒不怎麼害怕。若是要一個人演奏,那真是要了命。安東妮蒂跟平常一樣,比較大膽。她雖然不願彈,但明知推不了,就硬著頭皮坐到鋼琴前,有點無可奈何的神氣,跑馬似的彈起回旋曲來,彈得非常馬虎,有幾段草草了事,有幾段面目全非,於是,中間停住,轉過頭來,對大家微微一笑說:「啊!我不記得了……」

  然後,她又大膽跳過幾拍,接著往下彈去,一直彈到結尾,一彈完,她就如釋重負,毫不隱瞞她的高興,在一片讚揚聲中回到座位上,她又笑著說:「我彈錯了好多音呢!……」

  但奧利維的脾氣可不容易對付。他不願當眾表演,不願成為眾矢之的。在眾目睽睽之下,要他講話已經是活受罪。要他彈琴,尤其是為那些不喜歡音樂的人,(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厭惡音樂只是為了敷衍面子才要你演奏的人,那對他簡直是一種苦刑。他說什麼也不肯幹,但沒有用。他拼命反對。有幾個晚上,他甚至逃之夭夭,藏到一間黑暗的房子裡,或者待在過道上,有時一直跑到頂樓,居然忘了可怕的大蜘蛛。不料他越抗拒,人家越要他彈,甚至話越俏皮;父母也來施加壓力,再不聽話,還得挨上兩個耳光。到頭來他總是不得不演奏——當然彈得一塌糊塗。然後,到了夜裡,他又後悔沒有彈好,因為他是真心愛音樂的。

  話還得說回來,小城的音樂也不總是這樣沒趣味的。大家都還記得,有個時期,兩三個資產階級家庭裡的室內音樂會開得不錯。耶南太太時常談到她的祖父,拉起大提琴來還是挺帶勁的,會唱格魯克、達萊拉克和裴爾東的歌曲。家裡還保存著一大厚冊樂譜,還有一夾子意大利歌曲。因為這個可愛的老祖父有點像安德裡約先生。柏遼茲說過:「安德裡約很喜歡格魯克。」但他又不滿地加了一句:「他也很喜歡皮吉尼。」——也許他更喜歡皮吉尼這個意大利人,不管怎麼說,老祖父收藏的意大利歌譜比格魯克的歌曲多得多。

  這些歌譜就成了小奧利維的音樂糧食。營養不算豐富,有點像外省的甜品,外省人老把糖果塞滿孩子的嘴,吃壞了孩子的胃口,甚至老是不想吃正餐了。不過奧利維倒不是這樣貪吃。人家沒有給他正餐。他吃不到麵包,只好吃些糕點。就是這樣,由於實際情況,契瑪羅薩、巴西哀羅、羅西尼等意大利人就成了這個有神秘傾向的憂鬱少年的奶媽,在他該吃奶的時候,卻給他喝上了泡沫酒,喝得他有點暈頭轉向,還有歡天喜地、膽大臉厚的酒神之父,還有那不勒斯和卡塔尼亞的兩個蹦蹦跳跳的小蕩婦,臉上掛著天真而調皮的微笑,眼角含著一滴美麗的眼淚:佩戎勒斯和貝利尼都成了他的奶媽。

  他一個人的時候倒很喜歡彈琴,自得其樂。他沉浸在音樂中,並不要求理解他彈的是什麼,他只是接收,只是享受。沒有人想到應該教他和聲,他自己也滿不在乎。一切科學和科學精神都與他家無緣,尤其是他母親的家。這些法律界人士、文人才子,都不會解決實際問題。據說他們家有個遠房親戚居然進了測繪局,這就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但據說這個親戚到頭來還是發了瘋。

  外省的資產階級世家思想堅定,講究實際,但是吃喝花的時間太多,生活過得太單調,結果昏昏沉沉,居然自以為精通人情世故;他們自信心強,以為沒有什麼困難不能解決;他們甚至認為科學家和藝術家是一類人,科學家更有用,但不如藝術家超脫,至少藝術家沒有什麼實用價值,卻能夠出人頭地。而科學家幾乎成了體力勞動者——這並不光彩——成了更有學問,但有點神經兮兮的工頭;他們善於紙上談兵,只要一走出他們的數字工廠,他們就一無所能。如果沒有通情達理、經驗豐富、瞭解人生、會做生意的人來引導他們,他們是不會有什麼遠大前途的。

  不幸的是,這種人生經驗和商業經驗並不像這些通情達理的人所想像的那麼可靠。他們的經驗只是一些老套,只適用於容易解決的事件。出了意外情況,必須當機立斷,他們就束手無策了。

  銀行家耶南就是這一類人。一切都不出乎意料,一切都按照外省生活的節奏翻來覆去,他在業務上從沒有碰到過太大的困難。他接了父親的位置,但對這一行並沒有出眾的本領,偏偏一切都很順利,他就自以為是天生的聰明。他喜歡說:一個人只要老實、勤懇、通情達理,那就夠了;他打算把他的位置傳給兒子,並不問兒子願不願接班,正如他父親也沒問過他一樣。他也不為兒子做好準備工作,只讓兒女自由生長,他希望他們做好孩子,尤其希望他們幸福,因為他疼愛他們。這樣一來,他們成了溫室的花朵,沒有為生活而鬥爭的準備。難道他們不該一直這樣生活嗎?在溫和的外省,在富裕的家中,受人尊重,父親和藹、快活、親熱,朋友很多,地位很高,在當地是頭等的,難道生活還有困難?還不應該歡樂?

  安東妮蒂十六歲了。奧利維正要行堅信禮。神秘的夢想使他昏昏沉沉、朦朦朧朧。安東妮蒂聽著心醉神迷的希望唱著令人神魂顛倒的歌,就像四月的夜鶯使人心充滿了蕩漾的春意。她感到自己的身心像盛開的鮮花,知道自己美麗而又聽說自己美麗,不由得心花怒放。她父親的讚美,說起話來沒有顧忌,不免沖昏了她的頭腦。

  父親看女兒,看得出了神;他喜歡女兒的嬌態,喜歡她對著鏡子目送秋波,喜歡她天真的或者故意的不老實。他要女兒坐在他的膝上,和她開玩笑說:有多少人對她傾心,她征服了多少男子,多少人來向她求婚;他一個一個地點名,都是些有身份的人,但一個比一個老,一個比一個醜。她急得先是大叫,接著是大笑,伸出胳膊來摟住父親的脖子,臉貼著父親的臉。父親問女兒她選中了哪一個幸運兒:是耶南家老媽子叫作醜八怪的檢察官,還是胖胖的公證人?她輕輕地打他幾下,或是用手擋住他的嘴。他吻她的小手,膝頭抖得她顛上顛下,一邊唱那支老歌:

  俏姑娘,要什麼?
  醜老公,俏老婆?

  她撲哧地笑了,把他的絡腮鬍子打成結,跟著唱那結尾兩句:

  與其醜,不如俏,
  夫人,請你搭橋。

  她打算自己挑。她知道她現在,或者是將來很有錢——父親翻來覆去不知說過多少遍了——她是大家子弟的「意中人」。當地的名門望族只要有兒子的,已經在對她大獻殷勤了,他們用花言巧語的白絲線織成了一張漁網,要捉住這條美麗的銀魚。但這條銀魚很可能變成愚人節騙人的糖果;因為聰明伶俐的安東妮蒂看破了他們的用心,覺得有趣,她要人捉,卻不願落圈套。她人雖小,已經選定如意郎君了。

  當地的貴族家庭——一般說來,每個地方只有一家,他們自稱是外省的世襲貴族,其實多半是祖先購買了國家田產,或是十八世紀田產總管的後代,或是拿破崙時代的軍需商——有一家姓鮑尼威的,在離城幾裡遠的地方有一座古堡,四角有尖頂的塔樓,屋頂上有發亮的石板,周圍有大樹林,林中有養魚塘,他們打算向耶南家提親。年輕的鮑尼威對安東妮蒂很殷勤。他是個漂亮的小夥子,在他的同齡人中算是身強力壯塊頭大的了。他整天沒事幹,只是打獵、吃喝、睡覺;他會騎馬、跳舞,風度也相當好,並不比別人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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