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七八


  這條河是克裡斯托夫在這個大都市里喜歡的第一景;河水緩緩地、緩緩地流入了他的靈魂;漸漸地、不知不覺地改變了他的心靈。河流對他是最美的音樂,是巴黎唯一的音樂。傍晚,在河岸上,或在古老的御花園裡,他一走就是幾個小時,欣賞蒼茫的暮色和紫霧籠罩的大樹混成一片,灰色的雕像和石座,年深月久的王家建築,沉醉在幾百年的古香古色中——在柔和的陽光和朦朧的蒸汽交織而成的微妙氣氛中,在銀色的塵霧中飄浮著快樂的民族精神。

  一天傍晚,他靠著聖·米希橋旁的石欄杆,瞧著流水,順便看看靠河岸護牆邊的舊書攤。他隨手翻開了一本米希萊殘缺不全的作品。他以前讀過幾頁這位歷史學家的書,他不大喜歡法國式的浮誇文風,自我陶醉的詞句,來回折騰的敘述手法。但是這天傍晚,頭幾行就把他吸引住了,這是聖女貞德受審判的最後一章。他讀過席勒關於這個奧爾良童貞女的劇本;但直到目前為止,他只知道她是個傳奇式的女英雄,一位大詩人用豐富的想像力描寫了她的生活。

  忽然一下,他看見了驚心動魄的現實。他讀著讀著,崇高的悲劇造成的恐怖使他心碎;當他讀到貞德知道自己當晚就得燒死,嚇得昏厥過去的時候,他的手也開始發抖,眼淚湧了上來,只好不讀算了。生病使他身體衰弱,他敏感得到了可笑的地步,使他自己苦惱——他想把書讀完,但是已經晚了,書販子要收攤。他決定把書買下,但一摸口袋,只剩下六文錢。窮到這步田地並不是新鮮事,他卻滿不在乎;他剛買好晚上吃的東西,打算第二天去向赫區特領一筆稿酬。但一直要等到第二天,那太難了!為什麼剛才要把剩下的一點錢買了吃的呢?啊!要是他能把剛買的麵包和香腸當作現錢付給舊書攤販,那就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赫區特拿錢;但當他走過聖·米希橋時——聖·米希是戰爭天使,是貞德的「天堂的兄長」——他哪裡有勇氣不停下來呢?他又在舊書攤上找到了那本寶書,一口氣把整本都看完了;差不多花了兩個小時;但錯過了和赫區特約好的時間;再要找到他,又幾乎花了一整天。最後,他總算搞到了新的預約,並且拿了稿酬。他趕快跑去買書。他唯恐別人搶先買去。其實,別人買去也沒關係,並不難再找到一本;但克裡斯托夫不知道這是不是稀世之珍;再說,他要的就是他讀過的這本書,而不是另一本。愛書的人總有一點盲目崇拜,即使書又髒又舊,只要使他們產生過幻想,那就是神聖的。

  克裡斯托夫回到家裡,在夜深人靜時把貞德的受難史又讀了一遍;他不用怕人看見,就不再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對這個可憐的小牧羊女充滿了溫情、憐憫,感到無限痛苦,似乎看到她穿著鄉下姑娘的粗布紅衣服,高大而膽小,聲音溫柔,聽到鐘聲心醉神迷——她也和他一樣愛聽鐘聲——臉上露出美麗的微笑,一片好心,善於體會,眼淚隨時會流出來——愛的眼淚,同情的眼淚,軟弱的眼淚,因為她既剛強又溫柔,既純潔又勇敢,既能馴服匪軍的野性,又能平心靜氣,用無畏的良知,女人的伶俐,百折不撓的精神,孤軍奮戰,不怕眾叛親離,卻能成年累月,對付周圍張牙舞爪的野心豺狼,教會和法院人士的威脅利誘、陰謀詭計。

  最感動克裡斯托夫的是她的好心好意——戰勝之後她會哭泣,為戰死敵人哭,為侮辱過她的敵人哭,安慰受傷的敵人,為臨死的敵人祈禱,不恨出賣她的仇人,即使在燒死她的柴堆上,看見熊熊的火焰上升,她關心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來勸告她的修士,一定要他離開。她「在殘酷的鬥爭中是溫柔的,在惡人中間是善良的,即使在戰爭中她也是和平的。戰爭是魔鬼的勝利,她卻把上帝的精神帶到戰爭中來了」。

  於是,克裡斯托夫反省了:「我卻沒有把上帝的精神帶一點到鬥爭中來。」

  他又重讀《貞德傳》中的名言:「要善良,即使別人對你不公平,即使命運對你嚴酷,也要一直善良……即使在尖銳的鬥爭中也要保持好心好意,經受考驗時也不能失去內心最寶貴的善良……」

  於是,他重複說:「我有罪了。我不善良。我缺少好心好意。我太殘酷了——原諒我吧。我攻擊你們,但不要以為我是你們的敵人!我是為了你們好……不過,我也不能讓你們幹壞事呀……」

  因為他不是聖人,只要一想到法國人,他的舊恨又蘇醒了。他最不能原諒的,是一看到他們,就從他們身上看到了法國,但卻不可能聯想到在法國這塊土地上,會產生貞德這樣純潔的花朵,這樣悲壯的女英雄。然而,貞德就是生在這裡。誰敢說不會再生出一個貞德呢?今天的法國總不比查理七世的法國更差吧,但就是在那個荒淫無恥的時代居然出現了童貞女。現在,貞德的廟宇空了,被玷污了,一半成了廢墟。那有什麼關係?上帝不是在廟裡說過話嗎?

  克裡斯托夫要找一個值得愛的法國人,來表示他對法國的愛。

  時間快到三月底了。幾個月來,克裡斯托夫沒有和人談過話,沒有收到過信,只是越隔越久,才得到老媽媽幾個字,她不知道他生過病,也不告訴他她自己生病的事。他和外界的關係只限於到音樂出版社去交作品,或者拿工作回來做。他總要挑赫區特不在社裡的時候去——免得和他談話。其實,這樣多心並不必要:他只碰到過一次赫區特,而赫區特對他的病毫不關心,連冷淡的問候也沒有說上兩句。

  他等於關閉在無聲的監牢裡,忽然有一天早上,羅孫太太送來一張請帖,羅孫邀請他參加一個音樂晚會,聽一個出名的四重樂隊演奏。信寫得很客氣,羅孫還加了幾句親切的附言。那一次和克裡斯托夫鬧翻,他覺得自己並不光彩。尤其是因為他自己也和那個歌女鬧翻了,並且毫不客氣地批評了她。他是個痛快的男子漢,從來不恨他得罪過的人。如果對方不像他一樣不在乎,他會覺得好笑。因此,只要他想看到對方,就會二話不說伸出手來的。

  克裡斯托夫一看請帖就聳聳肩膀,發誓說不去。但演出的日子越近,他不去的決心也就越小。聽不到人說話,尤其是聽不到音樂,他快要悶死了。然而,他還是反復說不去。但日子一到,他又去了,覺得他說得到做不到,很難為情。

  結果似乎得不償失。他一見到這些冒充風雅的政界人物,立刻覺得他們比以前還更討厭:因為幾個月來,他孤獨慣了,對這夥人的嘴臉反倒更不習慣。這裡聽不到音樂,只是在糟蹋音樂。克裡斯托夫拿定了主意,聽完一曲就走。

  他看了一眼周圍使他反感的面孔和身體。在客廳的盡頭,他碰到了一雙在瞧著他的眼睛,四目相遇,那雙眼睛立刻轉了方向。在這些麻木的眼光當中,那股眼神流露出了難以形容的真純,給他的印象與眾不同。那雙羞答答、清澄澄、不偏不倚的眼睛,是法國式的眼睛,一看著你,就顯示出了徹底的真純,毫無隱瞞,而你也毫無隱瞞地落入了他的眼中。克裡斯托夫見過這雙眼睛,但沒見過這張面孔。這是一張年輕人的臉,少則二十歲,大不過二十五,他個子小,有點駝,身體弱,沒有飽經風霜,卻露出了苦相,頭髮褐色,面目姣好不同一般,五官並不端端正正,給人的印象不是不自在,而是不好意思,和他平靜的眼色似乎不太協調,但討人喜歡。他站在門邊上,並不惹人注意。克裡斯托夫再看著他,那雙眼睛卻害羞而笨拙地躲開了,但笨得也可愛;每次四目相逢,克裡斯托夫都覺得「似曾相識」,他有印象在另外一張臉上見過這雙眼睛。

  克裡斯托夫感覺到了什麼,是不會藏在心裡的,他照習慣朝著年輕人走去;邊走邊想,和對方說什麼好。他走走停停,主意還沒打定,只好東張西望,裝著並不是去找對方似的。那年輕人不會看不出,明白克裡斯托夫是來找他的;一想到要談話他就膽怯,正想到隔壁房間去,但卻笨拙得到了這種地步,人像生了根一樣走不動了。於是,他們兩個面對面地站著。過了好一陣還沒找到話來打破冷場。時間拖得越長,他們越以為自己在對方眼裡顯得可笑。到底還是克裡斯托夫主動,他瞧著年輕人,也沒說什麼客套話,就開門見山地笑著問:「你不是巴黎人吧?」

  對這個意外的問題,年輕人笑了笑,雖然感到拘束,還是回答說不是。他清脆的聲音仿佛蒙了一層薄膜,一碰就會破的。

  「我猜得到。」克裡斯托夫說。

  他看得出他的話有點怪,叫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又加了一句:「這並沒有什麼不好。」

  對方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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