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在他看來,當代藝術中出現的似乎是古代偉人的漫畫;結果偉大的古人在他心目中真成了漫畫中的人物。他再也分不清高乃依和他嫡系的浮誇詩人,他們到處都誇大崇高而荒謬的良心。他也分不清拉辛和後代的巴黎心理學家,他們總是自命不凡地捫心自問。

  這些法國的老學生跳不出他們的古典作品。評論家沒完沒了地討論莫裡哀的《偽君子》和拉辛的《費德爾》。他們一點也不厭倦。老了,他們喜歡開的玩笑,還是他們小時候的那一套。這種情形天長地久,似乎永遠不會改變。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哪個地方,對祖先的崇拜是這樣根深蒂固的。對其他的天下事,他們都漠不關心。多少人除了路易大帝時代的法國作品以外,什麼書也不讀,什麼東西也不願讀!他們的劇院不演歌德,不演席勒,不演德國的克萊斯特,奧國的格裡爾帕萊爾,瑞典的史特林堡,西班牙的洛潑和嘉台龍,不演任何其他國家任何名家的作品,只有古希臘是例外,因為他們說自己是希臘文化的繼承人——像所有的歐洲人一樣。

  有時他們也覺得需要上演莎士比亞,但時間越隔越久。這是他們的試金石。莎劇有兩派演法:一派演《李爾王》,用中產階級的現實主義手法把悲劇演成喜劇;另外一派把《哈姆雷特》演成歌劇,唱著維克多·雨果式的輝煌曲調和練音曲。他們一點也沒有想到:現實本身可能就有詩意,對於洋溢著生命的心靈來說,詩就是脫口而出的語言。他們反倒覺得莎士比亞不真實,還不如趕快回頭演洛斯當好。

  當然,二十年來,也有人努力要改革戲劇:巴黎的文學小圈子擴大了一點,文學也裝出大膽的樣子要擴大接觸面。有兩三次,在外界的混戰、大眾的生活衝擊之下,傳統的帷幕甚至撕開了裂口。但是他們趕快把裂縫補好。他們是些怕事的老頭子,不願看到現實的真相。適應社會潮流的思想,遵循古典的傳統,精神上和表面上都是例行公事,不肯認真一抓到底,使他們的大膽行動不能貫徹始終,總是半途而廢。最尖銳的問題也變成了巧妙的遊戲,最後都成了女人、渺小的女人問題。到了他們的露天舞臺上,易蔔生的無政府主義的英雄,托爾斯泰傳道說教的好人,尼采的超人,這些偉大人物留下了多麼可憐的影子啊!

  巴黎的作家自尋煩惱,妄想標新立異。其實,他們都是守舊派。歐洲的文學沒有哪一國像法國那樣籠罩在「永恆的昨天」、過去的陰影之下:無論報章雜誌,國家劇院,或學士院,都是一樣。巴黎在文學上,正如倫敦在政治上,只要歐洲思想過於激進,就會立刻刹車。法蘭西學士院是一個英國上議院。舊時代的制度堅決要把過時的規章強加在新社會身上。革新派不是很快受到排擠,就是改邪歸正,被同化了。他們其實求之不得。即使政府在政治上裝出社會主義的姿態,在藝術上還是讓學院派牽著鼻子走的。學院派只受到小宗派的反對,而且反對並不得力。因為小宗派裡只要有一個人可能跨進學士院,就會變得比別人更像學院派。再說,不管一個作家是本派的先鋒還是後衛,其實都是本派思想的俘虜。他們耳目閉塞,跳不出學院派或革新派信條的牢籠,說來說去,終歸是眼光短淺,難分上下。

  為了使克裡斯托夫覺醒,西爾伐·高恩要帶他到特種戲院去看奇妙的表演。那裡可以看到兇殺,強姦,發瘋,酷刑,挖眼,開膛剖肚,看到驚心動魄的、文明人心靈深處埋葬的獸性。這種表演特別吸引社交場上的漂亮女人——這些女人無所用心,可以一連幾個下午關在法院沉悶的審判庭裡,嘻嘻哈哈說長道短,嘰嘰咯咯嚼著糖果,聽著駭人聽聞的案情。但克裡斯托夫非常惱火,他不肯去。他越深入法國藝術,越聞得到一股氣味,一開始就觸鼻,雖然隱隱約約,但是陰魂不散,令人氣憋,那就是死的氣息。

  死的陰魂無所不在,在榮華富貴中,在聲色犬馬中。克裡斯托夫能解釋為什麼他一開始就厭惡某些法國作品了。並不是因為作品不道德。道德,不道德,非道德——這些字眼沒有什麼意思。克裡斯托夫從來沒有發表過道德理論;他過去喜愛的大詩人、大音樂家並不是小聖人;如果他僥倖碰到一個大藝術家,他也不會打聽他犯過什麼錯誤,而是問他:「你身體好嗎?」

  身體好是最重要的。「如果詩人病了,讓他先治病吧,」歌德說得不錯,「病好了才會寫。」

  巴黎的作家都有病;如果有一個沒病的,就會覺得不好意思,反而要隱瞞情況,裝出病來。他們的病並不表現在他們藝術的某個方面——比如說喜歡享樂,思想極端放肆,批評精神有破壞性。這些表現根據具體情況,可以說明人有病,也可能說明沒有病,但都不帶致病的病菌。如果致死,那不能怪這些思想精神,而要怪有這些思想精神的人,怪他們使用不當——克裡斯托夫自己也喜歡享樂。他自己也喜歡自由放肆。

  他大膽支持的放肆意見,曾經惹得德國小城群起而攻之;但同樣的放肆意見,現在得到巴黎人的大膽支持,他卻覺得討厭了。意見並沒有改變。但聽起來卻不一樣,克裡斯托夫迫不及待地要擺脫過去大師的束縛,要向虛偽的道德和美學宣戰的時候,並不像這些才子一樣當作兒戲;他是認真的,非常認真的;他反抗的目的是為了美好的生活,豐富的生活,未來時代的生活。而這些才子呢,一切反抗只是為了毫無意義的享受。毫無意義。毫無意義。這就是問題的癥結。他們花天酒地的享受只是浪費思想,浪費感覺。他們的藝術光輝燦爛,洋溢著聰明才智——形式當然是美的,這種美的傳統連外來的泥石流也沖不垮——說戲劇他們有戲劇,說風格他們有風格,他們的作家都懂行,他們的文人都會寫,他們的藝術、他們的思想本來都有力量,現在的骨架子也相當漂亮。但只剩下骨架子了。

  鏗鏘悅耳的文字,抑揚頓挫的文句,在一片空虛中互相衝突而發出金石聲的觀念,思想的遊戲,肉感的頭腦,誇誇其談的感覺。這一切有什麼用呢?只能滿足自私自利的享受而已。這只是在走向死亡。這種現象就和法國人口急劇減少的現象一樣,歐洲人看著,等著,只是不說破而已。多少聰明才智,細膩感覺,可惜都像手淫一般,是白白浪費精力!他們卻不覺得,反倒笑了。只有這點使克裡斯托夫放了心,這些人還會笑呢;他們還不是沒有希望。如果他們假裝正經,他倒更加惱火;他最惱火的是看到一些作家把藝術當尋歡作樂的工具,卻擺出一副傳教士的面孔,仿佛是在無私奉獻。

  「我們是藝術家,」西爾伐·高恩討好賣乖似的說了又說,「我們是為藝術而藝術。藝術永遠是純潔的;除了純潔沒有別的東西。我們在生活中旅遊,發現一切都有趣味。對人生難得的、令人銷魂的歡樂,我們都如饑似渴地追求。總而言之,我們是天長地久、一生愛美的唐璜。」

  「你們是偽君子,」克裡斯托夫到底反對了,「請恕我直說。我本以為只有我們德國人口是心非。在德國,我們口頭上老是談理想主義,實際上追求的卻總是物質利益;我們自欺欺人,說我們是理想主義者,其實我們想到的只是自己的私利。不料你們更壞:你們用『藝術』和『美』的名義來掩飾你們民族的奢侈淫逸,卻不用『真理』、『科學』、『知識分子的責任』來掩人耳目,而是對你們自命不凡的追求可能產生的後果撒手不管。為藝術而藝術!……美的信仰!但這只是強者的信仰。藝術嗎?那要抓住生活,就像老鷹抓住小雞,飛到空中,才能進入清澄世界!……但要抓住獵物,一定得有銳利的爪子,巨大的翅膀,堅強的信心。而你們不過是些麻雀,好不容易找到了腐爛的屍體,當場啄得七零八落,還要嘰嘰喳喳,爭個沒完沒了……為藝術而藝術!……該死的東西!藝術並不是過路的牛羊都可以吃一口的草料。

  「當然,藝術是一種享受,是最令人心醉神迷的享受。但只有經過搏鬥才能得到藝術的獎賞,只有勝利的強者才能戴上藝術的桂冠。藝術是征服生命,是生命的君主。一個人想要做愷撒,一定要先有愷撒的心胸。你們只是些舞臺上的君主,你們在扮演一個角色,這你們自己也知道。演員用畸形變態來爭名奪譽,你們也製造了變態文學。你們用感情來培植你們民族的病態:害怕吃苦,貪圖安樂,喜歡色情,不切合實際的人道主義,在銷魂中消磨志氣,喪失了一切行動的力量。你們把人一直帶進鴉片煙館。你們分明知道,卻不說出來:路的盡頭就是死亡——那好,我來說穿了吧:死亡不是藝術。藝術要人生活。但你們最老實的作家也是些膽小鬼,即使取掉了蒙眼布,他們也裝作看不見,居然厚著臉說:『的確危險,我也承認,裡面有毒;但是也有才華。』這就像法官在法庭上對罪犯說:『的確有罪;但他多麼聰明!……』」

  克裡斯托夫尋思:法國的評論到底起什麼作用?他們並不缺少評論家;藝術界的評論家尤其多。大家幾乎看不見藝術作品,只看到藝術評論了。

  一般說來,克裡斯托夫對評論界並不買賬。他已經很難承認這夥藝術家有什麼用,不過是現代社會的第四或第五等級罷了,他在他們身上看出了消沉時代的跡象,因為他們把觀察人生的責任都委託給了別人,連感覺都請人代替了。他更難過的,甚至有點難為情的是:他發現這個社會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人生的映像,而只會通過別人的眼睛看到的映像,也就是說通過評論去看人生。如果這些映象靠得住倒也罷了。但評論家反映的只是周圍靠不住的群眾心理。就像博物館的鏡子除了照著天花板上的油畫以外,照得更多的是觀眾好奇的面孔。

  有過一個時期,評論家在法國有很大的影響。群眾對他們俯首聽命;幾乎把他們當作比藝術家更高級、更聰明的藝術家——似乎藝術家都不聰明——然後,評論家越來越多,數不勝數;結果預言氾濫成災,禍延評論了。等到這麼多評論家個個都說:「真理只我一家,別無分店。」大家就不相信,結果他們自己也不信了。他們灰心喪氣,一夜之間,從一個極端轉到另一個極端。頭一天他們還說什麼都知道,現在卻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們還以不知為榮,揚揚得意。勒南曾經教訓這一代軟骨頭說:才肯定就否定,或至少要懷疑,這就叫作瀟灑。這是聖·保羅所說的那些「先說是,後說非」的人。法國的精英聽到這騎牆派的信條大喜若狂。思想懶惰和性格軟弱都找到了藉口。大家再也不說作品是好是壞,是真是假,是聰明是糊塗。大家只說:「可能如此……並不是不可能……我不知道……我不保證。」

  如果上演一齣壞戲,他們也絕不說:「這是一出壞戲。」

  他們只說:「斯加納爾先生,請你改個說法。我們的理論要求不把話說死;因此,你不該說:這是一出壞戲,而是該說:在我看來……我覺得是一出壞戲……但我不能肯定它壞。也許它是一台好戲。誰敢說不是呢?」

  這樣就不怕人家責備他們對藝術專橫霸道了。從前,席勒曾經教訓過他們,他老實不客氣地提醒蠻不講理的評論界:

  僕人的職責:

  首先,王后駕到之前,要把屋子收拾乾淨。趕快動手!打掃房間。不是叫你們來自吃的。

  等她一到,你們這些奴才趕快滾出門去!老媽子怎麼可以坐上娘娘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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