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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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思想滲透了他的全身。有時,音樂形式是孤立的、完整的一個樂句;在更多的情況下,整個作品籠罩在一大片迷離恍惚的星雲之中:作品的結構和大致的線條隱約可見,有些地方,有些光彩奪目的樂句把樂章勾連起來,在黑暗的背景下,輪廓顯得特別分明,像是刀削斧鑿出來的。這只不過是電光一閃;有時,電光接二連三而來,每一道都照亮了一些黑暗的角落。但在平常,這神出鬼沒的電力在出人意料地顯形一次之後,會銷聲匿跡,在神秘的角落裡藏上好幾天,只在電光劃破的黑夜裡,留下一條光輝的遺跡。 靈感一來,克裡斯托夫享受到了無窮無盡的樂趣,其他一切都不放在心上。有經驗的藝術家都知道,靈感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定要用智力來完成靈感開始的工作;一定要放在壓榨機下,把思想中洋溢的瓊漿玉液全都壓榨出來,一滴不剩——有時甚至還要在思想中摻入水分——克裡斯托夫還太年輕,太自負,自然瞧不起這種用人力彌補天工的辦法。他還在做不可能實現的夢,他不創作則已,若要創造,他就要百分之百靠天然,不靠人力。如果他不是盲目樂觀,那並不難看出他的想法是多麼荒謬。 當然,那個時期他的內心充實得無以復加,使空虛的思想都無孔可鑽。一切都使他以為豐富的靈感是用之不盡、取之不竭的。他眼睛看見的,耳朵聽到的,日常生活中接觸的,每看一眼,每說一句話,他的心靈都會收穫一些美夢。他的思想是無邊無際的天地,天上流動著成千上萬的燦爛星辰——然而,即使是在那個時期,他也會忽然一下感到星光隕滅。雖然黑暗的時間不長,雖然內心的沉默並不會長得使他痛苦,但是他對這種來得快、去得快、見首不見尾的無名力量,還是不能沒有幾分害怕……這一回要來多久?走了還會再來嗎?——他高傲的內心容不下這種害怕的思想,就說:「這種力量就是我。力量不再存在的那一天,我也就不再存在了。我會自殺的。」——他說歸說,還是一樣嚇得發抖;不過這樣發抖也是一種樂趣。 然而,即使靈感的源泉在目前還沒有枯竭的危險,克裡斯托夫已經明白了:單憑靈感來灌溉整個一部作品,那會營養不足的。音樂思想的原材料幾乎總是粗糙的,一定要下很大的功夫才能把金子從沙裡淘出來。樂思總是前言不接後語,高低起伏落差很大的,要把思想連貫起來,一定還需要考慮周到的智力,冷靜堅定的意志,才能鑄造出新的生命。克裡斯托夫既然是個藝術家,自然不會不下功夫;但他不肯承認;他不服氣,硬說自己內心有現成的模型,自己不過使原型外化而已,雖然為了看得清楚,他不得不或多或少地加工改造——其實何止加工,他有時簡直是把原型改頭換面。無論樂思給他的印象多麼強烈,他往往說不出原型到底是什麼意思。 樂思從生命的隱蔽孔道中湧現出來,遠遠超過了意識的範圍;這種純粹的生命力不能用普通的尺度來衡量,連意識也認不出是什麼憂慮在內心洶湧澎湃,是什麼感情使意識也無法下定義或分門類:歡樂,痛苦,全都混成一片,融成了獨一無二的熱情,這種熱情是無法理解的,因為它遠在智慧之上。不過,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智慧總需要給這種熱情命名,使這種力量成為人類邏輯結構的一部分,而人堅持不懈地在蜂窩般的大腦裡修築的,正是一座邏輯大廈。 就是這樣,克裡斯托夫說服了自己——他要說服自己——相信在內心洶湧澎湃的朦朧力量有確定不移的意義,這個意義和他的意志是協調一致的。自由的本能從高深莫測的潛意識中湧現出來,願意也罷,不願也罷,在理智的控制下,不得不使混沌朦朧的思想配合那些與己無關的清楚明白的思想。就是這樣,克裡斯托夫的作品只是一對勉強湊合的搭檔,一方是克裡斯托夫內心規劃的偉大主題,另一方是有打算、無法控制的自然力,不過克裡斯托夫自己也不知道罷了。 在內心矛盾衝突的力量推動下,他低著頭摸索前進,靈機一動,就給結構鬆散的作品注入一點如煙似霧的強大生命力,他並不知道如何表達思想,但這種力量使他得意揚揚。 意識到了新的力量,他第一次敢於正眼看周圍的一切,人家教他尊敬的一切,他想也不想就照辦的一切——正視之後,他立刻做出了獨立自主、不講情面的判斷。面紗一揭開,他就看清了德國人的假面目。 任何民族、任何藝術,都有虛假的一面。人類的精神食糧只有一分真理,卻有九分虛飾。人的精神是脆弱的,不習慣聽百分之百的真理;一定要戴上宗教、道德、政治、詩歌、藝術的假面具。這些面具都適應各個民族的精神面貌,各不相同;正是這些假面具使得各民族難以互相瞭解,容易互相輕視。真理對人人都是一樣的;但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假面具,並且把它叫作理想;每個人從生到死都是戴著假面具呼吸,於是成了人的生存條件;只有少數幾個天才經過英勇搏鬥之後,才能撕下自己臉上的假面具,而搏鬥時,他們在自由思想的天地中,總是孤軍作戰的。 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忽然使克裡斯托夫一眼看穿了德國藝術的假面目。他以前一直沒有看穿,並不是因為他視而不見,而是因為距離太近,不退一步是看不清全景的。現在,因為他站遠了,山的真面目才顯了出來。 他去聽市立音樂廳舉行的音樂會。大廳裡擺了十幾排咖啡小桌,有兩三百張。樂隊在大廳裡首的舞臺上。克裡斯托夫周圍坐了些軍官,穿著緊身的深色長禮服,通紅的大臉上鬍子刮得光光的,一本正經,俗裡俗氣;還有些女人有說有笑,又吵又鬧,顯出了喜歡誇張的本性;有些滿不在乎的小女孩,一笑就露出了滿嘴的牙齒;還有些大胖子,臉都埋在大鬍子和大眼鏡下面,看起來像鼓起圓眼睛的蜘蛛。他們每次舉杯祝賀健康,都得要站起來,像在參加宗教儀式一樣畢恭畢敬;這時,他們的臉色和說話的聲調都變了,像在念彌撒經,或是在祭酒,或是在喝聖餐杯,三分正經倒摻了七分滑稽。 音樂消失在談笑聲中,杯盤碰撞聲中。不過,大家還是儘量壓低說話和吃喝的聲音。樂隊指揮是個瘦長的駝背老人,下巴上的白鬍鬚長得像一條尾巴,長長的鷹鉤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鏡,看起來像一個語言學家。這些人物很久以來就是克裡斯托夫的熟人。但這一天,他忽然打主意用漫畫家的眼光來看他們。有些日子,不知道什麼緣故,平時並不覺得可笑的人物,忽然在我們眼裡顯得十分好笑。 音樂會的節目包括《哀格蒙特序曲》,瓦爾德退菲爾的圓舞曲,《湯豪塞瞻仰羅馬》,尼古拉的《快活的娘兒們》序曲,《阿塔莉》中的進行曲,《北斗星》中的幻想曲。樂隊規規矩矩演唱了貝多芬的《哀格蒙特序曲》,圓舞曲演奏得激動人心。一到《湯豪塞瞻仰羅馬》,就聽見有人開瓶塞。一個胖子坐在克裡斯托夫旁邊那一桌,模仿男主角福斯塔夫,按照《快活的娘兒們》的音樂打起拍子來。一個上了年紀的胖女人,穿了天藍色的連衣裙,系了根白腰帶,扁鼻樑上架了一副金絲眼鏡,胳膊通紅,腰身粗大,放聲高唱舒曼和勃拉姆斯的歌曲。 她揚起眉毛,眨眨眼皮,暗送秋波,搖頭擺腦,忽左忽右,滿月般的圓臉上凝固著一個寬大的笑容,裝模作樣,有時會使人誤以為走進了咖啡店的音樂廳,幸虧她德高望重,光彩照人,才沒有聽眾把她當成歌女;這個家庭主婦居然要扮演浪漫的小姐,熱情的少女;而舒曼的歌曲聽來也模模糊糊地有點搖籃曲的味道了。大家聽得開心。但等到德國南方合唱團一上臺,聽眾更是全神貫注,臺上有時低聲歌唱,有時高聲吼叫,總是感情充沛。合唱團的四十個人分唱四部;人家會以為他們的演唱專門要抹殺合唱風格的痕跡,只追求旋律的微小效果,只追求畏畏縮縮、哭哭啼啼的微小音差,聲音低得像要斷氣,忽然一下又雷鳴電擊,仿佛在敲大鼓;音色既不飽滿,韻律又不平衡,顯得虛情假意,會使人想起波頓的妙語: 讓我演獅子吧。我吼起來會像鴿子一樣溫和。我吼起來會使人以為是夜鶯在歌唱。 克裡斯托夫聽著,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頭,越來越覺得不對味。音樂會對他並不新鮮。樂隊、聽眾,對他都是熟人。但忽然一下,一切都顯得不真實了。一切,甚至他最愛的《哀格蒙特序曲》,那種氣勢磅礴的混亂,那種循規蹈矩的激動,這時都傷害了他的感情,聽來缺少真心實意。當然,他聽到的並不是貝多芬,也不是舒曼,而是他們可笑的演奏者,而是細嚼慢嚥的聽眾,他們的愚昧無知使作品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這還不算什麼,即使是作品本身,甚至是最美的作品,克裡斯托夫也聽得惶惑不安,而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感到過的……這是什麼原因?他不敢分析,認為即使討論原因也會得罪他敬愛的大師。但他又不能不看,因為他已經看到了。而且不看則已,一看還要再看下去;就像比薩羞羞答答的少女一樣,只從指縫裡偷看。 他看到了赤身露體的德國藝術。所有的藝術家,偉大的和平庸的,都顯示了他們的靈魂來討好聽眾,聽得叫人傷感。有的感情洋溢,有的道德高尚,好像涓涓細流,有的心靈融化,熱情奔放;閘門一打開,日耳曼民族多情善感的浪潮洶湧而來,沖淡了強者的力量,灰色的洪流淹沒了弱者的聲音,這是氾濫的洪水,水底下埋藏了德國人的思想。門德爾松,勃拉姆斯,舒曼,還有追隨他們的那一大堆誇誇其談、唉聲歎氣的歌曲作者,有時會流露出什麼思想來啊!真是一片流沙,沒有堅固的磐石。只是隨意捏成什麼形狀的濕土……一切顯得這樣糊塗,這樣幼稚,克裡斯托夫很難相信聽眾會聽不出來。他向周圍一看,看到的盡是心滿意足的面孔,他們還沒聽到音樂,就先肯定音樂一定好,一定有趣。這種人哪裡有自己的判斷力呢?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他們有什麼不佩服的呢?他們對音樂節目,對面前的酒杯,甚至對他們自己,都一樣欣賞。我們感覺得到,凡是和他們有關的,不管是遠親還是近鄰,在他們心裡,都是「出類拔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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