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七九


  他們一同散步,時間很長。兩兄弟走前,阿達和米拉又說又笑,離他們有幾步路。她們在大路當中站住了,好像生了根似的談個沒完。克裡斯托夫和恩斯特也站住來等她們。哥哥到底等得不耐煩了,邁開腳步又走;但不久聽到恩斯特和兩個姑娘喋喋不休的說笑聲,又不高興地轉過身來。他想要知道他們談什麼;但等他們走到他身邊,談話卻中斷了。

  「你們在搞什麼鬼呀?」他問道。

  他們只是一笑了之。三個人串通一氣,好像市場上聯合作案的扒手。

  克裡斯托夫剛和阿達吵了一架,吵得相當厲害。從早上起,他們就慪氣了。說也奇怪,阿達沒有板起面孔,露出生氣的樣子,而在平時,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報復,她會討厭得叫人受不了的。這一回,她只乾脆裝出目中無人的神氣,不理會克裡斯托夫,但對其他兩個同伴依舊歡天喜地,有說有笑!人家還以為她心裡並不在乎吵這一架。

  克裡斯托夫卻相反,非常希望言歸於好,比以前更多情了。他不但是溫存體貼,而且對戀愛有一種感恩戴德的心情,後悔他們愚蠢的爭吵浪費了時間,無緣無故、莫名其妙地擔心他們的愛情就要結束。他憂鬱地瞧著阿達漂亮的臉,阿達卻裝作沒看見他,只顧和別人說笑;這張臉在他心中喚醒了多少寶貴的回憶,有時是多麼和氣,而微笑又是多麼純真——現在就是這樣——不免使他懷疑:為什麼他們不好好相處?為什麼樂於糟蹋自己的幸福?為什麼她要拼命忘掉光輝燦爛的時刻?為什麼要在自己臉上抹黑,抹得看不出好人的老實面目?——即使在思想上,這樣玷污、破壞他們純潔的感情,能使她得到什麼莫名其妙的滿足呢?他感到非常需要信任他所鍾愛的情人,於是他又一次努力來製造幻象。他責備自己不公平,他覺得內疚,怪自己不夠寬宏大量。

  他主動接近她,設法沒話找話,她卻只乾巴巴地回答個三言兩語,一點也不想和他重歸於好。他再三求她,在她耳朵邊說要和她單獨談一會兒。她不大情願地跟他走了。等到他們走了幾步路,走得米拉和恩斯特都看不見他們了,他忽然抓住她的雙手,請求她原諒,他跪倒在樹林裡的枯葉上。他說他不能這樣活下去了,怎能和她吵翻了呢?這樣生活沒有一點樂趣;他需要她的愛情。不錯,他往往不公平,粗暴,不討人喜歡;他請求她諒解:這都要怪他愛得太深;他不能容忍平凡庸俗、配不上他們的愛情、有辱他們的往事、不值得回憶的任何行為。他對她回顧過去,談他們第一次見面,談他們最初在一起的日子;他說他對她的愛情一直不變,將來也永遠不會變。她千萬不要離開他!她是他的一切……

  阿達聽著,臉上掛著微笑,心裡卻有點亂,幾乎有點感動。她的眼睛含情脈脈,說明她還愛他,已經不生氣了。他們互相吻抱,緊緊靠在一起,走進了落葉紛紛的樹林。她覺得克裡斯托夫溫存體貼,話又說得親切動聽,她的心也軟了下來;但是要她放棄頭腦中調皮搗亂的主意,那也未免要求太高。她總算猶豫了一下,不像原來那樣橫下了一條心。但鬼把戲還是不能不搞的。為什麼呢?那有誰說得清?……是不是因為她已經起了這個念頭,那就不肯撤銷?……誰曉得呢?說不定在她看來,在這一天欺騙她的情人,更好說明他是管不了她的。其實,她並不想失掉他,那她可不願意。但她自以為比以前更有把握不會失掉他。

  他們四個人走到了樹林中的一片空地上。那裡有兩條分岔的小路,都可以通到他們要去的山頂。克裡斯托夫走上了一條近路。恩斯特卻說另外一條路更近。阿達也跟著說。克裡斯托夫常到這裡來,對路非常熟,說他們兩個錯了。他們不服氣。於是大家商量好了:來做一次試驗,各人走各人的路,看誰先到。阿達跟恩斯特走。米拉反倒陪著克裡斯托夫,她假裝相信他對,還加上一句:「他從來不會錯。」克裡斯托夫玩得很認真,他不喜歡輸了打賭,就走得很快,走得米拉叫苦連天,她不想像他那樣趕路。

  「你急什麼呢,我的好朋友?」她平靜中帶了幾分挖苦的口氣說,「反正我們總會先到。」

  他有一點顧慮。

  「你說得對。」他說,「我想我是走得太快了一點,這又不是當真打賭。」

  他就放慢了腳步。

  「不過我瞭解他們,」他接著說,「我相信他們一定在跑,要比我們早到。」

  米拉笑了起來:「不對,不對,你放心吧!」

  她的手掛住他的胳膊,緊緊靠在他身上。她個子比克裡斯托夫矮一點,邊走邊抬頭看他,眼睛裡流露出了聰明、親熱。她的確又漂亮又迷人。他幾乎不認識她了:她是怎麼變的?平時,她的臉有點虛胖,臉色蒼白;但是只要有點刺激,有個高興的想法,有個討人喜歡的念頭,這些顯老的痕跡就會消失,她的臉頰又會紅起來,眼角四邊的皺紋都看不見,眼光也有神了,臉上青春煥發,生氣蓬勃,精神抖擻,而這是阿達臉上從來沒有過的。克裡斯托夫看見她變得前後判若兩人,吃了一驚,轉過頭去,覺得單獨和她在一起有點心猿意馬。她使他感到不安;他不聽她說些什麼,也不回答她的話,要不然就答得牛頭不對馬嘴,他在思想——他要把思想集中到阿達身上。他想起了她剛才含情脈脈的眼睛,他的心裡也就洋溢著愛情。

  米拉要他看樹林多麼美,細小的樹枝掛在一清如水的天上……不錯,一切都很美,烏雲散開了,阿達回到了他的身邊;他劈開了他們之間的堅冰;他們又相愛了;心又合而為一。他呼吸得很輕鬆,空氣使他飄飄然!阿達又回到了他的身邊……一切都使他想起了她……天氣潮濕,她不會受涼吧?……美麗的樹枝都粉裝素裹,可惜她沒看到!……他忽然想起了他們打的賭,就加快了腳步;他唯恐走錯了路。一到目的地,他就發出了勝利的歡呼:「我們先到了!」

  他高興得揮舞他的帽子。米拉卻只是微笑地瞧著他。

  他們的目的地是樹林中一長條陡峭的岩石。岩石在山頂上,周圍是一叢叢榛樹和矮小茁壯的橡樹,從岩石的平頂上可以俯視佈滿斜坡的樹林,籠罩在紫色霧氣中的冷杉,像一條長長的絲帶蜿蜒流過藍白色山谷的萊茵河。沒有鳥鳴。沒有人語。沒有風聲。這是冬天一個紋絲不動、縮成一團的日子,麻木不仁的太陽露出了朦朧黯淡的光線,冬天就在這蒼白無力的陽光下取暖。有時,從遙遠的山谷裡傳來火車短促的呼嘯聲。克裡斯托夫站在岩石邊上看下面的風景。米拉卻看著克裡斯托夫。

  他轉過身子,脾氣很好地對她說:「嘿!這兩個懶骨頭,我早就對他們說過!……沒辦法!只好等他們了……」

  他在凍得開裂的土地上躺下來曬太陽。

  「你說得對,只好等吧……」米拉說時脫下了帽子。

  她說話的口氣帶了幾分挖苦,他就坐起來瞧著她。

  「怎麼啦?」她沒事人似的問道。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說:只好等吧。何必要我跑得那麼快呢!」

  「說得不錯。」

  他們兩個都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躺下。米拉低聲唱支曲子。克裡斯托夫也哼上幾句。不過他一邊哼,一邊聽。

  「好像聽見他們了。」

  米拉卻只管唱她的。

  「停一下好不好?」

  米拉停下了。

  「不對,沒有聲音。」

  她又唱了起來。

  克裡斯托夫待不住了。

  「說不定他們迷了路。」

  「迷路?怎麼可能!沒有一條路是恩斯特沒走過的。」

  一個古怪的想法閃電般穿過了克裡斯托夫的頭腦:「會不會他們先到過這裡,又走了!」

  米拉仰面朝天躺著,正在唱歌,一聽哈哈大笑,幾乎喘不過氣來。克裡斯托夫不肯認輸。他硬要下山到車站去,說那兩個朋友一定在那裡等他們。米拉這才不得不動一下。

  「你才真會把他們丟掉呢!……我們從來沒說過去車站。分明說好了是在這裡會面的。」

  他又在她身邊坐下。她看他等急了,覺得有趣。他感到她的眼睛在不懷好意地瞧著他。他開始認真著急了——不是懷疑,而是擔心他們出了什麼事。他又站了起來,說要回樹林裡去找他們,叫他們。米拉咯咯笑了一聲;她從衣袋裡拿出針線和剪刀來,若無其事地把帽子上的羽毛摘下又再縫上,像要待一整天似的。

  「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傻瓜。」她說,「如果他們要來,你以為還用得著你去叫嗎?」

  他心上挨了一下打。他轉過身來瞧著她;她卻不作理會,只顧忙自己的針線活。他走到她身邊。

  「米拉!」他叫了一聲。

  「嗯?」她照舊幹她的活。

  他跪下來,要看清楚她的表情。

  「米拉!」他又叫了一聲。

  「怎麼啦?」她的眼睛離開了針線活,抬起頭來望著他,微微一笑地問道,「有什麼事?」

  看見他心慌意亂,她露出了開玩笑的神氣。

  「米拉!」他問時好像掐住了喉嚨,「告訴我,你以為……」

  她聳了聳肩膀,笑了笑,又幹起了針線活。

  他抓住她的雙手,搶走了她正在縫的帽子。

  「不要縫了,不要縫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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