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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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莎冰的名字從他嘴裡迸出來,那就像是在撕裂克裡斯托夫的心。他要找個藉口叫貝爾多住嘴。他走到樓梯上,貝爾多緊緊跟著他,在樓梯上拉住他接著講。最後,磨坊老闆一五一十地講起莎冰的病來。有些人,尤其是普通老百姓,談起病人來就津津有味,談起零碎瑣事來如數家珍。克裡斯托夫聽了,痛苦得支持不住(他是硬著頭皮聽下去的,以免痛得大叫起來)。他只好打斷貝爾多的話:「對不起,」他冷冰冰、乾巴巴地說,「我要先走一步。」 他撇下貝爾多就走,連再見也不說一聲。 這樣不通人情使磨坊老闆非常反感。他也隱約猜到一點他妹妹和克裡斯托夫不便告人的感情。但克裡斯托夫竟表現得這樣無動於衷,實在使他覺得沒有人味。他認為克裡斯托夫是個冷血動物。 克裡斯托夫躲進房裡,他覺得又悶又憋。只要還在搬莎冰的東西,他就不出房門一步。他發誓不看窗子外邊,但做不到,就躲在角落裡,藏在窗簾後面,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衣物被搬走。等到馬車走得看不見了,他真想跑上街去喊叫:「不要搬走!不要搬走!給我留下!不要從我這兒搬走!」他想求人至少給他留下一件東西,哪怕一件也好,免得她完全離開了他。但他怎麼敢向磨坊老闆說呢?他是老闆的什麼人呢?他的愛情,連莎冰本人都不知道,怎麼能向別人說得出口?再說,即使他敢開口說一句話,恐怕就會泣不成聲了……不行,不行,只好什麼話也不說,只好眼睜睜瞧著整條船沉入大海,一星半點也救不出來…… 等到家搬完了,房子空了,大門關了,磨坊老闆走了,震動窗戶的車輪走得越來越遠了,車輪聲也聽不見了,他就撲在地上,沒有眼淚,沒有思想,不想痛苦,不想掙扎,渾身冰冷,就像死了一樣。 有人敲門。他連動也不動。又敲門了。他忘了把門鎖上,羅薩走了進來。一見他躺在地板上,她叫了一聲,嚇得站住了。他抬起頭,生氣地說:「你來幹嗎?有什麼事?給我出去!」 她沒有走,畏畏縮縮,靠在門上,只是翻來覆去地說:「克裡斯托夫……」 他不聲不響地爬了起來,這副模樣給她看見,覺得丟人。他用手撣撣灰,生硬地問道:「你來幹嗎?」 羅薩嚇壞了,只是說:「對不起……克裡斯托夫……我來……我帶來了……」 他看見她手裡拿了一樣東西。 「就是這個,」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把東西給他,「我要貝爾多給我一件紀念品。我想你會喜歡……」 那是一面銀邊的小鏡子,莎冰老是裝在衣袋裡,隨時拿出來照照,往往一照就是幾個小時,與其說是顧影自憐,不如說是無所事事。克裡斯托夫一把抓住鏡子,也抓住拿鏡子的手:「啊!好羅薩!……」他說。 他深深感到她的好心好意,也感到自己對她太不公平。一下心情激動,他跪倒在她面前,吻她的手:「原諒我……原諒我……」他說。 羅薩開頭不懂;然後恍然大悟,臉就紅了,哭了起來。她明白他要說:「原諒我不公平……原諒我不愛你……原諒我不能……我不能愛你,我永遠不能愛你!……」 她沒有縮回手,她知道他吻的不是她。他把臉靠在羅薩手上,大哭起來,知道她看出了他內心的痛苦,因為他不能愛她,反倒使她痛苦。 他們兩個就這樣在昏暗的房間中哭泣。 最後,她把手縮了回去。他還在低聲說:「原諒我!……」 她把手輕輕地放在他頭上。他站了起來。兩個人不出聲,互相擁抱,嘴唇上都帶有眼淚的苦味。 「我們永遠是好朋友。」他低聲說。 她點點頭,離開了他,傷心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都在想:世界是陰差陽錯的,多情反被無情惱,有情偏對薄情好。兩情若是相投,遲早總有一天又要分離……自己痛苦,也使別人痛苦。最不幸的,並不總是痛苦的人。 克裡斯托夫又是有家難歸了。他不能在家裡過日子。叫他怎麼受得了對面的窗子上沒有了窗簾,對面的房子裡沒有了心愛的人!? 還有使他更痛苦的事。老於萊趕快就把樓下的房子租出去了。一天,克裡斯托夫發現莎冰的房間裡出現了陌生的面孔。新人要把舊人的最後一點痕跡都打掃乾淨。 他簡直不可能在家裡待下去了。整整幾個白天,他都是在外面度過的;一直要等到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才回家。他又重新走上了到鄉下去的道路。那條路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總是把他帶到貝爾多的農場。但是他不進去,也不敢走得太近,總是在遠處轉來轉去。他在山岡上發現了一個地方,居高臨下,可以看到農場、平原、河流,這就成了他日常散步的目的地。在山上,他的眼睛可以順著蜿蜒、曲折的河水向前看,一直看到叢叢垂柳,而在柳蔭下,他在莎冰的臉上見到過死神的影子。 在山上,他看得見兩個房間的窗子,在那兩間房裡,他和莎冰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他們兩人站在門的兩邊,近在眼前,卻仿佛遠在天邊——他們之間隔了一道永恆的門。在山上,他還可以遠眺莎冰安眠的墓地。但他下不了進去看看的決心,他從小就厭惡這埋葬屍骨的黃土,叫他怎麼忍心把薄命人的形象和黃土堆聯繫起來!但從高處遠望,這一抔黃土並不陰森可怕,反倒顯得寧靜,在陽光下安眠……安眠!……她多麼喜歡睡眠!現在,再也沒有什麼來打擾她的安寧了。田野裡公雞的啼聲此起彼伏,遙相呼應。農場裡響起了磨坊的咕咚聲,家禽的嘰喳聲,頑童的叫喊聲。他認得出莎冰的小女兒,看得見她在跑,聽得見她在笑。有一回,他在農場門外等她,躲在路邊圍牆凹進去的角落裡;她一走過,他就一把將她抱住,拼命地吻她。小女孩嚇哭了。她幾乎不認得他。他問道:「這裡好玩嗎?」 「好玩……」 「你不想回去嗎?」 「不想!」 他放了手。孩子毫不留戀母親使他傷心。可憐的莎冰!……然而,孩子到底是她的親骨肉,是她的一部分……雖然是很少的一部分!孩子不像母親,儘管她是母親生的,但並沒有留下多少神秘的胎記,只有一絲淡淡的芳香,那就是說話的聲調,抿嘴的姿態,側臉的模樣。其餘的部分都是另外一個人的;另外這個人居然和莎冰合而為一,這使克裡斯托夫非常反感,雖然口裡沒有說。 克裡斯托夫只有在自己心裡才找得到莎冰。她到處跟著他;但只有在他單獨一個人的時候,他才覺得真正和她在一起。只有在這個山岡上,他才覺得最接近她,這裡沒有人看見,沒有人打擾,到處有她的舊日蹤影。他走了好幾裡路,跑得心突突跳,到這山岡上來,就像赴約會似的。這也的確是個約會。他一到就躺在地上——這塊土地就是她安息的地方——他一閉上眼睛,她就進入他的心中。他看不清她的面目,聽不清她的聲音,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她在他的心裡,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在這種熱情奔放、迷離恍惚的狀態中,他沒有別的感覺,只感覺到和她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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